赵衡醒来时,先闻到一股冷香。
那香气不像医院消毒水,也不像城市雨夜里潮湿的柏油路,带著纸灰、檀末和一点说不出的腐木味,顺著鼻腔往脑子里钻。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机,手指却先碰到一片粗糙冰凉的青砖。
耳边有人在哭。
哭声不高,断断续续,像被人用布蒙住口鼻,只剩一层闷在喉咙里的哀音。赵衡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被满眼惨白刺得一阵发疼。
白幡。
满堂白幡。
樑上、柱边、门楣下,层层叠叠的白布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烛火烧得低,火苗细长,映得堂中人影忽明忽暗。正前方停著两口黑漆棺木,棺前摆著灵位,灵位上墨字端正,一笔一画像刀刻出来。
先考赵公清砚之灵位。
先妣陆氏明仪之灵位。
赵衡盯著那两行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
不是他的父母。
又是他的父母。
大量陌生记忆在剧痛里翻涌上来:汴京城南,赵家祖宅,父亲赵清砚,曾任秘阁校勘官,三年前辞官归家;母亲陆明仪,出身江南陆氏,温婉却极有主见;还有一个同样叫赵衡的少年,二十岁,体弱,少言,昨日在父母灵前守夜时一口气没缓过来,倒在棺旁。
而现在,醒来的成了他。
赵衡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立刻出声。
灵堂两侧坐著许多人,男女老少皆穿孝服,有的真哭,有的低头拭泪,有的眼角乾净得连一点红都没有。最靠近棺木的地方,跪著几个赵家旁支子弟,正偷眼往他这边看。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也跪在棺旁。
膝盖麻得像针扎,额头湿冷,后背衣衫被汗浸透。若不是醒来时身子歪倒在地,只怕旁人还以为他仍在守灵。
“衡哥儿醒了!”
有人惊呼一声。
哭声顿时停了半截。
赵衡撑著地面慢慢坐起,动作不快。他不知道眼下是什么局面,更不知道这些人谁真心谁假意。好在原身记忆虽乱,却还留著几张面孔。
左边那个花白鬍子的老者,是赵家族叔赵德昭,行事圆滑,掌著族中祭田。右边脸颊瘦长的中年人,是二房赵承义,父亲在世时往来不多,却在灵堂上坐得极近。再往后,那几个年轻子弟,多半是旁支晚辈,平日见了原身也只客气称一声“衡兄”。
最先扑过来的,是一个穿旧青衣的老僕。
“郎君,郎君可算醒了!”老僕跪在他身前,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老奴还当……还当……”
赵衡看著他,记忆里浮出名字。
周伯。
赵家老人,自祖父一辈便在府中做事。父亲赵清砚辞官后,內外杂事多由他照看。若说这满堂人里谁暂时可信,周伯至少排在前头。
赵衡借著周伯搀扶站起,嗓音低哑:“我无事,只是跪久了,头晕。”
这话说得平稳,连他自己都觉得庆幸。
他不是演员,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在一群陌生古人面前扮演另一个人。但人在棺材旁醒来,身边全是披麻戴孝的亲族,若这时候露出半点不对,后果未必比再死一次好多少。
赵德昭拄著拐杖走近,满脸悲色:“衡哥儿,节哀。清砚与贤侄媳走得突然,你是赵家嫡脉唯一血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族叔说的是。”赵衡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父亲母亲新丧,我若再出事,便是不孝。”
赵德昭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嘆道:“你能这么想,清砚在天有灵,也能安心。”
赵衡没有接话,只缓缓转身,看向两口棺木。
灵堂里的白烛在棺盖上照出一层暗光。黑漆棺木厚重,棺边贴著封纸,纸上硃砂符纹已经干透。原身记忆里,父母是半月前染了急病,前后相隔不过一日便离世。城中医官来看过,只说疫气入脏,不宜久停,须择日下葬。
可赵衡盯著那封纸,心里却生出一点异样。
急病,双亡,唯一儿子守灵猝死。
放在任何一个故事开头,都太像被安排好的局。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此刻不是查案的时候,甚至不是悲伤的时候。对他而言,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弄清自己到底落在什么地方,又有多少人盯著这座赵家宅子。
赵承义適时开口,语气温和:“衡哥儿既醒了,便先回房歇息。丧仪有我们这些叔伯料理,你年纪轻,身子又弱,不必事事强撑。”
赵衡看过去。
这位二房叔父生得清瘦,眼底却有一层精明的亮。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著袖口,那里露出半截帐册边角。赵衡脑中残记隨之浮起:父亲病倒后,二房曾数次上门,说赵家內外帐目繁杂,愿代为分理;母亲婉拒后,二房便借族中长辈名义来过几回。
原身不懂这些,只觉叔父热心。
现在的赵衡却听出了味道。
丧仪是假,家產是真。
他轻轻吸了口冷香,勉强露出一点疲態:“多谢叔父掛怀。不过父亲生前说过,家中旧帐外人不便经手。丧仪由周伯照旧章办,若有不懂之处,再请诸位长辈指点。”
灵堂里静了一瞬。
“外人”二字说得轻,却落得准。
赵承义脸上的温和略微僵住。赵德昭咳了一声,道:“衡哥儿,承义也是本家,怎么能算外人?”
赵衡垂袖而立,像是因悲伤而少了平日怯弱,语气却仍恭谨:“族叔教训得是。只是父亲停灵未过七日,我这个做儿子的尚未看清家中名册,便劳烦叔父操持钱粮,传出去难免叫人说我不孝无能,也叫叔父受閒话。”
话说到这里,便不是拒绝,而是把拒绝包进了礼法里。
赵德昭看了他片刻,终究点头:“也罢,你既有主意,便按你说的办。只是莫要逞强。”
赵承义笑了笑:“衡哥儿长大了。”
赵衡听不出这句是赞还是刺,只拱手道:“往后还要诸位长辈照看。”
他知道不能一味强硬。原身在族中向来寡言体弱,若突然锋芒太盛,反而惹人疑心。现在借丧事稳住局面,先把帐册和宅子握在手里,才有余地慢慢查。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声梆子响。
篤——
声音沉闷,在深夜里拖出很长的余音。
赵衡微微一怔。
周伯低声道:“三更了。”
三更?
赵衡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院中夜色浓重,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青石地上积著细碎纸灰。远处似乎有人打更,梆子声隔著巷墙传来,一下一下,规矩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来自现代,对古代时辰没有太强概念,却从原身记忆里知道,今晚守灵本该由赵衡守上半夜,周伯守下半夜。可他倒下后,这满堂亲族居然都还没散。
不是为了守孝。
是在等他醒,或等他不醒。
赵衡心口微沉。
周伯扶著他,低声道:“郎君,先回东厢喝口热汤吧。夫人临走前吩咐过,您若伤心过度,灶上要一直备著参汤。”
母亲临走前?
赵衡脚步一顿。
原身记忆里,陆明仪病中昏沉,最后两日几乎说不出话。可周伯这句话说得自然,不像临时编造。
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经过灵位时,他依礼跪下叩首。额头触到蒲团的一刻,眼前忽然晃过一幅画面。
不是记忆。
更像一截被烛火烫出的残影。
书房昏暗,父亲赵清砚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案上摊著一本厚重旧册,册页空白,白得让人心悸。母亲站在窗边,轻声说:“若他真会来,你要让他先活。”
父亲没有回头,只道:“活下去,才有资格知道。”
画面一闪即逝。
赵衡猛地抬头,冷汗从后颈渗出。
灵位仍在,白烛仍在,黑漆棺木静静停著。周围亲族只当他悲痛失神,並未看出异常。
他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敲了一下。
他真会来。
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是原来的赵衡,还是现在的赵衡?
周伯轻声唤道:“郎君?”
赵衡定了定神,扶著膝盖站起:“走吧。”
他没有再回头。
东厢离灵堂不远,廊下掛著白灯笼,灯罩上写著一个黑色的“奠”字。夜风吹过,灯笼骨架轻轻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赵衡一路走得很慢,借著这点时间整理脑中残存的信息。
这里叫大宋。
年號景寧。
皇帝姓赵,名禎玄。
汴京依旧繁华,朝廷依旧重文,科举、官阶、宗族、田產,一切都像他曾在史书里见过的宋朝,却又处处不完全相同。至少在他所熟悉的歷史里,没有景寧这个年號,也没有赵禎玄这个皇帝。
似宋非宋。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发凉,却也让他迅速放弃了用熟知歷史直接押注未来的打算。若这里不是原本歷史,所谓先知优势就只能当参考,不能当命。
东厢內炉火未熄。
桌上果然温著一盏参汤,旁边还压著几张折好的纸。周伯把汤端来,低声道:“郎君先润润喉。外头那些人,老奴替您挡著。”
赵衡接过汤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了周伯一眼:“周伯,父亲母亲走后,家中还有谁能做主?”
周伯眼眶又红了:“自然是郎君。老爷夫人只您一脉,族中旁支虽多,却都隔了房。老爷生前说过,赵家祖宅、城外田庄、南货铺、书坊、两处茶山,皆归郎君。官府户籍、田契、铺契,也都在內库封著。”
赵衡握著汤盏的手指微紧。
祖宅,田庄,铺子,书坊,茶山。
这不是小康之家,这是妥妥的富贵开局。若换个安稳世界,他完全可以凭这些家產做个閒散富户,买几处庄子,雇护院,读书喝茶,远离朝堂,寿终正寢。
可棺旁醒来的荒诞、灵位前闪过的残影、以及满堂亲族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份遗產绝不只是钱。
他问:“內库钥匙在何处?”
周伯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双手奉上:“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说郎君醒后便给郎君。还说……还说三日之內,不可开西院书房。”
赵衡抬眼:“为何?”
周伯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夫人没说。只说三日后,若郎君还想知道老爷真正做过什么,再进去。”
赵衡沉默片刻,將钥匙收进袖中。
三日。
又是一个精確得过分的时间。
他端起参汤,浅浅闻了闻。汤味苦中带甘,並无异样。他仍不放心,只用唇沾了一点,等了片刻才慢慢喝下半盏。
周伯看著他的动作,似乎怔了一下。
赵衡放下汤盏:“父母丧事未了,我不得不小心。”
周伯低头:“郎君谨慎,是好事。”
赵衡拿起桌上的纸。
最上面是一份丧仪清单,写著请僧道、备棺槨、设路祭、择墓地等事,字跡工整。第二张是亲族名单,哪些人来弔唁,送了多少礼,坐在何处,都记得清楚。第三张则是一份家中僕役名册。
他很快发现,赵家僕役並不多。
以这样的家產,祖宅里竟只有二十余名下人,且多是老僕、厨娘、洒扫婆子。护院仅有四人,其中两个还是跛脚退下来的军汉。父亲赵清砚像是有意让宅子保持清冷,不愿外人进驻。
这不合常理。
赵衡把名册放回桌上:“周伯,父亲辞官前,在秘阁究竟做什么?”
周伯脸色微变。
他很快低下头:“老爷是校勘官,自然是校书、勘书。”
赵衡看著他:“只是校书?”
屋內炉火噼啪一响。
周伯沉默得有些久。
“郎君,”他终於低声道,“老爷说过,您若问起,就告诉您一句话。”
赵衡坐直了些:“什么话?”
周伯抬头,眼神里带著赵衡看不懂的惊惧与怜惜。
“书上有的,未必真有;书上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赵衡心里一沉。
这话不像遗言,更像警告。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廊下白灯笼剧烈摇晃。东厢门缝里漏进一线冷意,桌上烛火被压弯,几乎贴著烛台燃烧。
赵衡刚想开口,便听见灵堂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先是有人惊叫,隨即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接著,一名小廝跌跌撞撞衝到东厢门外,脸色惨白,连礼都忘了行。
“郎君,不好了!”
周伯喝道:“慌什么?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小廝嘴唇哆嗦:“二房的承义老爷说,说棺前供桌上的帐册不见了!”
赵衡眉头一皱。
帐册?
他刚才在灵堂並未注意供桌上有什么帐册。赵承义袖中倒是露过半截帐册边角。
小廝又颤声道:“还有……还有老爷的灵位,墨字像是被水泡了,正往下淌。”
赵衡猛地站起。
“淌什么?”
小廝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发不出来:“淌红墨。”
赵衡袖中的钥匙贴著腕骨,冰得像一块小小的铁。
他看向周伯,只见这个在赵家做了一辈子的老僕脸色瞬间灰败,仿佛早就害怕这一刻到来。
灵堂方向,白幡仍在夜风里无声晃动。
赵衡忽然明白,他穿来的第一夜,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