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死寂。
那句“別让周伯看见那本书”落下后,井底便再无声息,只剩一线湿冷气往上冒。灯火照在井沿青苔上,苔色黑得像凝住的墨。
老郑仍跪在泥地里,额头不敢抬。陈满咬破了袖口,血腥气混著井中寒意,淡淡散开。
周伯却直直站著。
他脸色白得嚇人,眼珠里映著灯火,像两点快要熄灭的烛。
赵衡没有立刻开口。
父亲留下这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书”,而在“周伯”两个字。
周伯跟了赵家几十年,母亲临终把钥匙交给他,西院禁令也由他守著。若连他都不能看见黑册,那说明他身上不是简单的忠与不忠。
可能是被某种记录牵住。
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赵衡把按在怀中黑册外侧的手缓缓放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衣襟。
周伯声音发哑:“郎君……方才井里说的,是老爷?”
赵衡看著井口,淡淡道:“像。”
“老爷说的书……”
“西院那么多书。”赵衡打断他,语气没有波动,“父亲临终前留下规矩,哪一本不能让你看,我现在也不知道。”
周伯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复杂,有惊惧,有痛苦,还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像一个人忽然听见別人说自己不可信,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赵衡没有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把井口封住。”
老郑颤声道:“用、用什么封?”
“先用木板压上,再撒香灰。今晚谁都不许靠近。”赵衡看向陈满,“你去取木板,不要从西院过。”
陈满立刻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赵衡又对老郑道:“你看见了什么?”
老郑一哆嗦:“小的、小的什么也没看见。”
赵衡冷声道:“不。我问你看见了什么。”
老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井里敲了三回,铜钱变薄,井底……井底传出老爷声音。”
赵衡点头:“记住这句话。天亮后若有人问,你也这么说。若你发现自己记不清,就来找我。”
老郑连连磕头:“小的记住了,小的记住了。”
赵衡知道他未必记得住。
可让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会忘”,本身就是一根细小的钉子。
陈满很快搬来木板,几人合力把井口压住。木板落下的瞬间,井底像有一股气轻轻顶了一下,板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郑险些又跪。
赵衡亲手撒了香灰。
灰落在木板上,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成几道细细的弯线,像有人在板下伸指描摹。赵衡盯著看了片刻,確认没有字形,才转身离开。
周伯提灯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
后院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斜斜贴在墙上,纸灰从廊角捲起,又落下。赵衡能感觉到周伯的目光数次落在他袖口和胸前,却始终没有开口。
快到东厢时,赵衡忽然停步。
“周伯。”
“老奴在。”
“今晚你不要守在我门外。”
周伯一怔:“郎君身边无人……”
“让陈满和老郑守外院。你去灵堂。”赵衡道,“父亲母亲灵前不能缺人。”
这理由合乎孝礼,周伯无法反驳。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遵命。”
赵衡看著他转身。
周伯走得很慢,手里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晃。那背影依旧佝僂、疲惫,像一个为赵家耗尽半生的老僕。
可赵衡此刻已不敢只这样看他。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在井底提醒。
也不会无缘无故点出周伯。
赵衡推门入屋,反手落栓。
屋內炉火將熄,烛台上积著一层泪油,火光映得墙面发黄。桌上那几册帐簿安静摊著,白日写下的字跡仍在,没有变化。
他先取出那枚井中铜钱。
铜钱薄如纸片,放在瓷碗里微微翘起。上面的半截旧字已经淡了不少,只剩一点黑痕,像干在铜面上的血。
赵衡用另一张纸记下井边经过。
写到“周伯”二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写“周伯可疑”,只写:“井底赵清砚声,言勿令周伯见书。周伯闻之,神色大变,未强问。”
这不是结论。
只是事实。
写完后,他才將怀中黑册取出。
黑册封面仍旧冰冷,像一块沉在深井里的铁。赵衡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盯著它看了数息。
井底说的“那本书”,九成就是它。
可父亲的声音从何而来?
井是关。
书是录。
旧斋里父亲只是旧笔跡,井底却像另一种更深的残留。赵清砚当年到底把自己拆成了多少片,分別藏在锁里、纸里、井里?
赵衡按下这些念头,翻开黑册。
灰页无风自展。
上面已经有字。
“子时前,已听井底第三声。”
赵衡写:“井底声音是否为赵清砚?”
黑册浮字很慢。
“可证不足。”
赵衡心头一沉。
不足。
连黑册都不能直接確认那是父亲。
它只能校,不能凭空定论。
赵衡又写:“周伯为何不可见你?”
灰页沉默。
过了很久,纸面上才浮出四个字:
“此问未到。”
赵衡盯著这四个字,没有继续逼问。
未到,说明不是不能答,而是时机或证据未够。越是这种回答,越不能用命去换。
他合上黑册,刚要收起,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咚。
声音很远,却穿透夜色,清清楚楚落进屋里。
赵衡动作停住。
又是一声。
咚。
紧接著,一个沙哑拖长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三——更——平——安——”
赵衡猛地看向屋角漏壶。
铜漏下的水线还未过二更刻。
离三更至少还差一刻多。
屋內烛火在这一声“三更”后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人按住了火苗。门外的风停了,白幡也停了,整座赵宅安静得过分。
赵衡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走到窗边,挑开一线缝。
外头廊灯还亮著,却没有晃动。灯笼下的飞蛾停在半空,翅膀展开,像被钉在了夜里。
时间不对。
不只是更点不对。
连风都不对。
巷外又响起梆子。
咚。
“三——更——平——安——”
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
赵衡忽然想起黑册曾写“子时前听井底第三声”。井底第三声已听完,可现在又来了“三更”。
若这是另一条规矩,他不能完全躲在屋里。
因为对方已经经过赵宅门前。
他迅速把黑册贴身收好,又取短刀、铜钱、火折,吹灭桌上一半烛火,只留一盏在案上。出门前,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赵衡二更未尽,闻巷外报三更,出门查验。”
写完,用铜钱压住。
他开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廊下空无一人。
陈满和老郑本该守在外院,此刻却不见踪影。赵衡没有喊他们,沿著迴廊往前。每走一步,脚下木板都像比平时冷一分。
灵堂方向仍有白烛光。
他远远看见周伯跪在棺前,背影低垂,似乎並未听见外头更声。
赵衡没有过去。
他从侧门出了赵宅。
巷中夜色浓得像墨。
两侧人家门窗紧闭,门缝里却透著极细的光。赵衡一眼扫过去,发现有几户门缝后隱隱有人影站著。
他们在看。
却没人出声。
巷口,一个更夫提著一盏旧灯慢慢走来。
灯无火。
灯罩里却泛著灰白的光。
更夫穿著皂衣,肩背微驼,手里拿著梆子。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没有影子。脸被斗笠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
赵衡站在赵宅门槛內侧,没有立刻跨出去。
更夫走近。
咚。
梆子声在巷里迴荡。
“三——更——平——安——”
赵衡开口:“现在不是三更。”
更夫停住了。
门缝后的视线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凝到了赵衡身上。
赵衡能感觉到,整条巷子都在等他第二句话。
他没有问“你是谁”。
也没有问“为何报错”。
这些问题太容易变成回应。
他只是平静道:“赵宅铜漏未过二更。你报三更,须有更牌可验。”
更夫缓缓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灰白的脸。
五官都在,却像被水泡过,边缘发胀,眼珠浑浊。那双眼看著赵衡,嘴唇动了动。
“汴京无三更。”
赵衡心里一寒。
“何意?”
更夫像没听见,只又重复了一遍:
“汴京无三更。”
赵衡没有再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沿地面弹向更夫脚前。
铜钱滚出门槛,声音清脆。
滚到更夫脚下时,忽然不见了。
不是被捡走。
是像滚进了一道看不见的缝,直接从石板上消失。
下一息,那枚铜钱又从赵衡身后滚了出来,撞在赵宅门槛內侧,发出“叮”的一声。
赵衡后颈发凉。
它从外头滚出去,却从屋內方向回来。
这条巷子被折了。
或者说,赵宅门外这一段夜路,不再按寻常方向连著外界。
更夫缓缓转身,继续往巷口走。
咚。
“三——更——平——安——”
赵衡跨出门槛,追了两步。
两侧门缝里的人影齐齐往后一缩,却没有关门。赵衡经过一户邻家门前时,门缝忽然开大了一线。
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直直盯著赵衡,瞳孔很黑,却没有半分活人的好奇或恐惧。
赵衡停步:“你可听见更声?”
门后的人不答。
眼睛慢慢往下移,看向赵衡脚边。
赵衡低头。
石板路上,有一串湿脚印。
不是更夫的。
脚印从赵宅门口延伸出来,绕过他,往巷外去。大小、步距,都与他的靴子极像。
可他刚刚才第一次出门。
赵衡没有踩那串脚印。
他退回半步,用短刀在地面刻了一道横线,横在脚印前。
刀尖落石,火星微弱一闪。
那串湿脚印在横线前停了一息,隨后竟慢慢淡去,像被地面吸乾。
远处更夫的声音再次传来:
“汴京无三更。”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巷口来。
而是从赵宅门內来。
赵衡猛地回头。
赵宅大门半开著,门后黑漆漆一片。门內本该有照壁、有白灯笼、有守夜僕役,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他立刻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跑。
越是异常,越不能把自己的节奏交出去。
跨回门槛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极轻的水滴声。
滴答。
赵衡看向院中铜漏。
漏壶还在东厢廊下。
他走近一看,心口微沉。
铜漏水线已经过了二更。
而且不是刚过。
少了一刻。
他出门不过片刻,宅中时间却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截。
赵衡回到东厢,反手闭门,先看桌上那张纸。
他离开前写下的“赵衡二更未尽,闻巷外报三更,出门查验”,还在。
但下面多了两行字。
字跡不是他的。
第一行:
“赵衡二更未尽,第一次出门。”
第二行:
“赵衡二更未尽,第二次出门。”
赵衡盯著那两行,背脊一阵发冷。
他只记得自己出门一次。
他缓缓取出黑册。
黑册已经自行翻开,灰页上密密麻麻记著刚才的经歷,从梆子声、更夫、无火灯、邻家门缝后的眼睛,到湿脚印、铜钱折返、铜漏少刻,几乎一字不差。
赵衡快速扫过。
越扫,脸色越沉。
因为黑册记录里,有几处和他的记忆不同。
第一段写:
“赵衡开门,见更夫在门外,问今夕何更。”
赵衡记得自己没有问“今夕何更”。
第二段写:
“赵衡追至巷口,见赵宅大门闭,遂再入。”
他根本没到巷口。
第三段写:
“赵衡闻门內更声,第三次推门。”
赵衡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灰页末尾,新的墨字正缓缓浮出。
一笔一划,冷静得近乎残忍。
“赵衡今夜已出门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