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的目光只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去。
“报案人赵衡,疑受妖书惑心。”
妖书。
这两个字落在案尾,比“周安失足溺亡”更像真正的结论。
刘孔目合卷的动作很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把案牘往案上一压,指尖正好遮住那行小字,抬眼道:“赵小官人,回去歇著吧。丧中人心浮动,最忌听风便是雨。”
赵衡没有退。
陈满扶著他的手臂,能感觉到赵衡掌心冰冷,却也能感觉到他站得极稳。
“小民还有一物,请孔目官过目。”
刘孔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物?”
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外面缠著白线,蜡封尚在。包面写著四个字:藏书阁影灰。
陈满和老郑脸色齐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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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香灰圈住周伯影子时,二人亲眼见过那影子如何伏地、如何指墙、又如何一动便牵得尸身抽搐。那不是寻常香灰,也不是丧事烟尘。
赵衡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把纸包放在案上。
“孔目官说香灰处处皆有,水草也可勒颈。那请府中验一验,此灰为何沾墨,为何落在纸上不散。”
刘孔目没有伸手。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下去:“赵衡,你父母新丧,本官已多有宽宥。府中断案,不收巫覡之物。”
“不是巫覡之物。”赵衡道,“是周伯死处所得证物。”
“死处在汴渠。”
“死处在赵宅藏书阁。”赵衡抬起眼,“尸身尚悬樑上,脚下无凳,颈痕深黑。若孔目官不信,可遣仵作隨我入宅。”
案房內的磨墨声仍在细细响著。
角落里两个小吏低头抄写,砚台边墨汁被磨得乌亮。窗外晨光落进来,照在案上的黄纸、硃砂和竹籤上,平平整整,像这里从来只处理寻常斗殴、盗窃、婚田之爭,而不是一具无凳吊梁、影子伏地的尸体。
刘孔目声音冷了下来:“赵衡,官府已录,岂容你一介白身反覆指摘?”
赵衡轻声道:“官府既已录,更该容证。”
他又从怀中取出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角残纸。
边缘焦黑,纸质潮冷,像从火中捞出后又在井水里泡过。残纸不大,不过两指宽,外面夹在一张普通帐纸里,帐纸上有赵衡用小字写下的標记:旧斋残卷边角,勿直触。
这不是黑册。
黑册绝不能拿出来。
这是昨夜旧斋木箱中一卷《灾异杂录》边缘自然剥落的一小片,赵衡离开前用短刀挑入纸夹中。那时他只觉或许有用,没想到这么快便要拿来试官府。
刘孔目看见那残纸的一瞬,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惊讶。
是恐惧。
极短,极深,像一个常年站在水边的人,忽然看见水面下浮出自己早该淹死的脸。
赵衡看见了。
他把残纸连同影灰放在案上,声音依旧低而恭谨:“孔目官说小民妖言惑眾,小民不敢爭。可这是先父旧档残角,周伯昨夜之死又与先父旧斋相连。小民只求府中给一句明白话:为何赵宅未报之前,案房便已有周伯溺亡案牘?为何案卷中连见证人、时辰、死因皆齐?为何孔目官未入赵宅,便知影子指墙?”
最后四字落下,案房中的磨墨声似乎停了一瞬。
隨即,又继续响起。
沙沙。
沙沙。
像没有一个人听见赵衡的质问。
刘孔目盯著案上的残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收起来。”
赵衡不动。
刘孔目的声音骤然压低:“本官命你收起来。”
赵衡道:“若此物无异,孔目官何惧?”
“大胆!”
刘孔目猛地拍案。
案上硃笔跳了一下,几滴硃砂落在黄纸上,像溅出的血。
陈满本能地挡在赵衡身前半步,老郑已经抖得站不稳。
就在这时,案房侧边一直磨墨的年轻文吏抬起了头。
那文吏不过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眼下有些青色,像连著熬了几夜。他本来只负责磨墨、递纸,自赵衡进门起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他的视线却落在案上那一角残纸上。
只是瞥了一眼。
他的手忽然停住。
磨墨的墨锭还按在砚台里,墨汁被他压出一圈圈漆黑涟漪。
年轻文吏的眼睛慢慢睁大。
眼白上先出现几道细红的血丝,隨后那血丝像活物一样扩散,爬满整双眼。下一息,两行血泪从他眼角渗了出来,沿著苍白脸颊往下淌,滴在案边的白纸上。
啪。
啪。
血落纸面,没有散开,凝成一个个极小的红点。
文吏张开嘴。
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般的气音。
刘孔目的脸色瞬间惨白。
“按住他!”
可已经迟了。
年轻文吏忽然挺直脊背,双眼血红,直勾勾盯著赵衡案前那片残卷,声音僵硬而清晰地念道: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赵衡心头骤然一震。
案房里,其他小吏仍在磨墨。
一个低头抄录契案,一个翻动竹籤,一个在案尾补写日期。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惊呼,仿佛年轻文吏口中那句足以令人脊背生寒的话,只是一阵窗外风声。
文吏却还在念。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一遍。
又一遍。
每念一遍,他眼中血泪便多一分,滴落在案上,顺著纸纹爬成细小红线。
赵衡没有看文吏的眼睛。
他看他的口型,看他每一次停顿。
景寧某年。
汴京。
夜失七坊。
民皆无梦。
这句话,他见过。
不是完整见过。
昨夜父亲旧斋木箱中,《灾异杂录》有一页被大片黑墨涂死,只在空白断层前后残留几个字:景寧、汴京、七坊、无梦。赵衡当时未敢细读,只把残缺位置和纸纹记在脑中。
现在,这名文吏竟把被涂黑的空白段落背了出来。
不,不是背。
像有人把这段被压下的旧案,借他的眼睛和嘴,从案房里重新吐出。
刘孔目几乎扑过去,厉声道:“堵他的嘴!快!”
两名差役从门外冲入,一左一右按住年轻文吏。可他们的动作也古怪,像只听见了孔目的命令,却根本没听见文吏在念什么。一个差役甚至还问:“刘孔目,陈书吏犯了什么病?”
犯病。
他们把血泪、背诵、旧灾,全看成了犯病。
年轻文吏被按住双肩,仍死死盯著赵衡,口中不停: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景寧某年——”
刘孔目抓起案上一块擦墨布,塞进他嘴里。
声音顿时变成含混呜咽。
可赵衡却看见,那文吏嘴唇仍在墨布后蠕动。
还在念。
他的血泪滴到地上,竟在青砖缝里短暂停成一条细线,线头指向赵衡案上的残纸。
赵衡心跳极快,脸上却仍保持著悲愤惊惶。
他像被这场异变嚇住,后退半步,手却悄无声息地將案上残纸往回收了一寸。
刘孔目立刻看见,声音尖利:“不许动!”
赵衡顿住。
刘孔目满脸阴沉,额角青筋浮起。他看年轻文吏时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急切的遮掩与恼怒;而看赵衡手中残纸时,那种恐惧更清楚。
赵衡忽然明白了。
在刘孔目眼里,周伯死了不可怕。
年轻文吏双目流血也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那一角残卷。
是残卷能让案房里某个被压住的旧案,从人的眼睛里重新渗出来。
赵衡轻声道:“孔目官,这也是妖言?”
刘孔目猛地转头。
他的眼神像刀。
“赵衡,你携妖物入府,惊扰案房,诱书吏发狂,还敢狡辩?”
“妖物?”
赵衡看著被按倒的年轻文吏,“小民只带来先父旧档残角与周伯影灰。书吏一眼便成血目,口中背出汴京旧事。若这是妖物,为何府中案房如此熟练地按人堵嘴?为何其他人像没听见一样?”
案房里抄写的小吏仍低头磨墨。
赵衡这一问,好像也没有落进他们耳中。
刘孔目却听见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
“来人!”
他厉声喝道,“將赵衡所携不洁之物收缴!赵衡悲丧失心,携妖纸入府,扰乱案房,先押——”
他话未说完,赵衡忽然抬手,將残纸连同帐纸夹层重新收回袖中,动作不快,却稳得让刘孔目心口一跳。
陈满立刻上前半步。
不是拔刀。
他没有刀。
可那副护主的架势足以让差役迟疑一息。
赵衡没有与府役动手。
他很清楚,在开封府里动手,便等於把“妖书惑心、扰乱官府”的罪名替他们补齐。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周伯影灰纸包按在案上。
“孔目官若要收缴,先写收条。”
刘孔目怔住。
赵衡继续道:“写明赵衡报周伯命案,携赵清砚旧档残角一、藏书阁影灰一,府中陈姓书吏观残角后双目流血,口诵『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写清楚,小民便交。”
刘孔目嘴角抽了一下。
案房里的空气冷得像浸过水。
赵衡知道,他不敢写。
只要写下这句话,案房今日所压的一切便会成为新的案牘。哪怕官印能压,哪怕他们能改,也要多一道可被黑册校出的痕跡。
赵衡正是赌这一点。
刘孔目盯著他,声音一字一顿:“你在威胁开封府?”
赵衡垂下眼,露出一副孝中白身该有的惶恐,却没有退:“小民不敢。小民只是怕物证入府无凭,日后说不清。”
刘孔目脸上怒意与忌惮交织。
那名年轻文吏还在挣扎,血泪顺著下巴滴到吏服前襟。两名差役已经把他双臂反剪住,又有一人取来麻绳,动作熟练地捆他的腕子。
赵衡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点点冷下去。
熟练。
太熟练了。
案房並非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甚至他们早有处置“看见不该看之物的文吏”的方法。
老郑在后面已经嚇得腿软,喃喃道:“郎君,咱们走吧……”
赵衡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案房角落一只旧柜上。
柜门半开,里面叠著许多空白案牘,每一卷卷尾都预先压著半枚朱印,只差案由与人名。柜底还有几只小木匣,匣面贴著封纸,其中一张封纸上隱约写著“七坊”二字,下一瞬又被柜门阴影遮住。
赵衡记住了位置。
也记住了刘孔目刚才失態时,左手第一时间压住的不是官印,也不是案牘,而是案桌右侧那只朱泥盒。
朱泥盒盖上,有一枚缺角印痕。
与赵维岳袖上黑痕同源。
周伯案不是临时压下。
是赵宅一报,他们便有旧口径可套。
而那年轻文吏背出的七坊旧灾,正好对应父亲旧档中被涂黑的空白段落。
父亲查的不是赵家闹鬼。
也不只是自己的死因。
他查的是被官府、秘阁、史书共同压下的灾异旧案。
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若这是真事,那么九十九日后的死城倒计时,就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灾祸,而是某种曾发生过、被抹去过、又將重来的旧案。
赵衡袖中的残纸轻轻发冷。
他忽然不想再在这里爭了。
今日目的已经达到。
他看见了开封府的反应:预写死因,熟练堵嘴,恐惧残卷,胜过关心一个血泪文吏和一具吊梁尸体。
这就是大宋官面。
至少开封府案房,知道。
赵衡收起影灰纸包,退后一步,向刘孔目行了一礼。
“既然开封府已有定案,小民告退。”
刘孔目冷冷道:“赵衡,你以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赵衡抬头,眼眶仍红,声音却很清晰:“小民父母新丧,家中老僕尸身未殮。若孔目官要押小民,请出拘牒。若无拘牒,小民先回去守尸,等府中仵作。”
拘牒。
这两个字落下,刘孔目的脸又僵了一下。
要押赵衡,就要落文书。
落文书,就要写理由。
若理由是携妖物入府,那残卷、血目文吏、七坊旧句,都必须被处理进案。刘孔目当然能压,但未必愿意在此刻、在这么多小吏面前压出新痕。
他咬著牙,片刻后冷声道:“滚回去。半日內,不得出城。府中自会传你。”
赵衡垂首:“小民候命。”
他带著陈满、老郑往外退。
经过门口时,那名血眼文吏正被两个差役拖向侧廊。他嘴里的墨布已经被血浸透,双目仍然圆睁,血泪糊满脸颊,整个人像从案牘夹缝里被硬生生拖出来的鬼。
赵衡没有看他眼睛。
却听见墨布忽然从他口中掉落。
年轻文吏猛地挣开一瞬,脖子扭到一个几乎要断裂的角度,死死盯住赵衡。
那双血眼里没有神智,只有一种被旧案撑破后的空洞。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九十九日后,府城无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