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封府出来,赵衡没有立刻回赵宅。
他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下,晨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身后朱门高阔,门內案房仍旧磨墨声不绝,像无数细小虫子在纸缝里啃食真相。
陈满扶著他,低声问:“郎君,咱们真不再告了?”
赵衡垂著眼,脸色仍带著被官府嚇退后的苍白,声音也放得很低:“告什么?官府已经定了周伯溺亡。再闹,便是我妖言惑眾。”
老郑在旁边连连点头,像终於听见一句能活命的话:“郎君说得是,说得是。开封府的印都落了,咱们小民怎能爭过官府。”
赵衡没有看他。
他要的正是这句话。
开封府案房里发生的事,陈满和老郑都看见了大半。老郑胆小,最容易把“郎君被嚇退”四个字传出去。比起严令封口,让他们以为自己怕了,反倒更稳。
赵衡抬头看了一眼街面。
汴京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摊子冒著白气,脚店门前酒旗轻摇,书肆小伙计正把一卷卷新刻小册搬到架上。人声、车声、马蹄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在赵衡眼里,这些声音都像盖在一层薄纸之上。
纸下压著“樑上吊死”。
纸上写著“失足溺亡”。
他忽然明白,若再拿头去硬撞官府,死的不会只是自己。开封府有印,有案,有成套的手势和硃砂;他有的只是几张见证纸、一册不能示人的黑册,和一座隨时会吞人的赵宅。
现在不能硬碰。
得先长眼睛。
赵衡缓缓道:“不回宅,先去府桥。”
陈满一怔:“府桥?”
老郑惊惶道:“郎君,周伯尸身还在宅里……”
“周成守著。”赵衡道,“官府半日內未必会来。就算来,也会先看我们是否还在闹。”
陈满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府桥离开封府不算远,过两条街便能看见桥头。这里是汴京极热闹的地方,一边临著书肆,几家铺子门前掛著新印话本和科场策问;另一边有脚店、茶肆、赁马行,往来之人三教九流皆有。再往东,几条巷子通向衙门、案房、吏员居处,常有青衣小吏夹著文书匆匆过桥。
赵衡在桥头停住。
河水从桥下缓缓流过,晨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桥边有一座两层旧楼,门额斑驳,匾上写著“听雨茶坊”四字。楼门半掩,檐角掛著几只旧灯笼,白日里看去也显得灰败。门前石阶磨得很光,说明从前客人不少,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小伙计坐在门槛上打盹。
赵衡看了片刻,问陈满:“这里生意如何?”
陈满挠了挠头:“小的少来府桥,只听说这茶楼换过几回掌柜。前几年还有说书先生,如今客人少了,常见赊帐。”
老郑也道:“这楼位置倒好,可听说亏空许久。有人说掌柜不善经营,也有人说这地方太近衙门,晦气。”
赵衡心里却轻轻落下一子。
近衙门,近书肆,近脚店。
小吏会过,书生会过,脚夫会过,牙人会过,跑腿的、卖消息的、躲债的、喝茶听閒话的,都会过。
开封府能压案,是因为他们有案房、有印、有文书。
他要活,就得先有耳目。
赵衡没有进茶楼,只远远记下位置,转身回宅。
回到赵宅时,周成已经在前院等得脸色发青。
“郎君可算回来了。”周成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藏书阁那边还封著,族中二房遣人来问周伯如何,小人照郎君吩咐,只说暴亡待验。可若官府迟迟不来……”
“官府会不会来,不由我们急。”赵衡越过他往帐房走,“把城中铺面册、亏空册、牙契副册都取来。”
周成怔住:“郎君此时看铺面?”
赵衡停步看他。
周成被那一眼看得喉头髮紧,连忙低头:“小人这就去。”
帐房在前院东侧,屋內堆著木柜,柜上贴著各铺名签。赵衡坐下后,周成很快抱来三摞帐册,额角已有汗。
赵衡没有先翻田庄,也没有看银库,只抽出府桥一带铺册。
周成在旁小心道:“郎君,府桥那边有一处旧茶楼,名听雨茶坊。早年赵家只持过半成债利,並非正经铺面。”
赵衡翻到帐页。
听雨茶坊,景寧十一年借银八百两,景寧十二年又借五百两,至今本息未清。抵押物为楼內器具、茶引半纸,以及房牙契押副。近两年入帐零碎,几乎年年亏空。
赵衡指尖点在“亏空”二字上:“牙契在谁手里?”
周成迟疑一瞬:“牙契正本在牙行,押副在……在库中。”
“取来。”
周成脸色微变:“郎君,您如今守孝,按礼不宜置业。且周伯尸身未殮,官府又——”
赵衡抬眼:“你觉得我此时不该置业?”
周成躬身:“小人只是怕外头说郎君薄情。老僕横死,尸身尚悬樑上,郎君却买楼做生意,传出去於名声有碍。”
赵衡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有到眼底。
“周成,你跟父亲管帐十一年,想必比我懂帐。”
周成心里一跳:“小人不敢。”
赵衡抽出另一册,翻到夹页处,摊在桌上。
“景寧十二年三月,城南布铺虚支车马银一百二十两;六月,茶山修亭银三百两,实无修亭;八月,府桥茶坊收息入帐二十两,实际牙行回票一百四十两。差额去了哪里?”
周成脸色霎时白了。
赵衡又翻一页:“景寧十三年正月,赵维岳以族中祭田修缮为名,支走银五百两。帐上记族老同押,可三叔公昨日报帐时根本不知此项。押字是谁代签的?”
周成嘴唇发抖:“郎君……”
赵衡把帐册往前一推。
“还有这笔。赵维岳借周家米行周转,银二百两,帐上写三月归。如今六月已过,归在何处?”
周成扑通跪下。
“小人有罪!郎君,小人也是受逼。维岳老爷说丧事未定,赵家迟早要族中共管,若小人不先通融,日后便要清算小人旧错。小人只想著暂借周转,不敢真吞赵家银子。”
赵衡静静看著他。
“银票呢?”
周成一僵。
赵衡道:“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周成额头贴地,声音发颤:“还有三百八十两在小人房中暗匣,另有两张牙行兑票,尚未交给维岳老爷。”
“牙契押副呢?”
“在库中。小人……小人这就去取。”
“你不必去。”赵衡看向门外,“陈满。”
陈满应声进来。
“跟周成去取。暗匣、银票、牙契押副,一併拿来。若少一样,先绑了他。”
周成浑身一颤,却不敢辩。
片刻后,陈满抱著木匣回来。匣中有银票、兑票、几张押副文书,还有一枚牙行木牌。赵衡逐一验过,放在桌上。
周成跪在地上,汗已经浸透后背。
赵衡道:“你怕赵维岳,便替他挪银;你怕官府,便劝我不要买楼;你怕出事,便想著按旧规糊过去。周成,你怕的东西很多。”
周成低声道:“小人知罪。”
“怕不是罪。”赵衡道,“怕了还把赵家的眼睛蒙住,才是罪。”
周成抬头,茫然看他。
赵衡將听雨茶坊的押副抽出,放到他面前。
“今日起,赵家收回茶楼债契,补银赎正契,改楼为赵家自营。你亲去牙行办。名义上,就说我被开封府嚇住,不敢再碰父亲旧书,想把心思转到商事上,以求安稳度日。”
周成怔住。
赵衡继续道:“让宅里人也这么以为。尤其让老郑知道。”
陈满忍不住看了赵衡一眼。
赵衡没有避讳:“老郑胆小,胆小的人传话最真。传出去,赵衡怕了开封府,怕了周伯死,准备躲进钱眼里。这话越像,越好。”
周成终於听出几分味道,背脊发凉:“郎君是要……用茶楼听消息?”
“听消息只是第一步。”赵衡看著府桥方向,声音低了些,“开封府案房有印,有案,有预写死因。我没有官印,那就先买一座楼。衙门小吏喝茶,书肆学生议论,脚店伙计跑腿,牙人最知谁家急著卖,丧夫寡妇会来求写状,赌输了的差役会来赊酒。”
他顿了顿。
“官府能把人写死,我至少要先知道,他们准备写谁。”
周成伏地不敢出声。
赵衡把银票推过去:“三百八十两,算你主动交回。赵维岳挪银的帐,我暂不发作。你去办茶楼,办得稳,我留你;办不稳,我把这几页帐送去族老案前。”
周成连连叩首:“小人必办妥。”
“还有。”赵衡道,“茶楼旧掌柜若愿留,就留。此地亏空许久,亏空久的人最知道谁欠谁钱。別急著换人。”
周成应下。
当日午后,周成便带著陈满去了牙行。
赵衡则故意在前院翻看铺册,让几个洒扫婆子、小廝都能瞧见。他甚至当著老郑的面问米行、布铺、茶楼哪处最能藏身,语气疲惫,神情像极了一个被开封府官印嚇破胆的富家孝子。
傍晚前,消息果然在宅里传开。
郎君不想再查周伯的事了。
郎君怕开封府。
郎君要买茶楼做生意,往后闭门守孝,不问怪事。
赵衡听见两个小廝在廊下压低声音议论时,没有制止。
他坐在东厢內,將黑册压在袖下,面前摊著府桥茶楼的旧帐、赵维岳挪银的夹页、开封府残印的手绘图,以及昨夜周伯影子指墙的记录。
每一张纸都像一只眼睛。
而他现在,要把赵家的银子,换成更多眼睛。
暮色將落时,周成终於回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名瘦削老者,灰布长衫,头髮花白,手里捧著一串铜钥和一卷房契。老者进门便向赵衡行礼,態度恭谨,却不卑怯。
“旧掌柜冯七,见过小官人。”
赵衡看著他:“茶楼亏空两年,你还愿留?”
冯七抬头,眼神很稳:“茶楼亏空,是帐上亏。楼还在,人还来,茶还热,就还有救。”
赵衡微微一笑:“好。钥匙留下,人也留下。明日起照常开门,不必掛赵家招牌。该赊的赊,该收的收,只多记一样。”
“请小官人吩咐。”
“来客说过哪些衙门事、史院事、秘阁事、赵家事,都记。不要写全名,只写能让我认出来的暗號。”
冯七沉默一息,点头:“小人懂。”
他將钥匙与房契放在案上。
赵衡伸手去取。
就在钥匙交到他掌心的一瞬,冯七忽然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跪在旁边的周成都未必听清。
“小官人。”
赵衡动作微顿。
冯七看著他,眼底浮出一抹藏了许久的惊惧。
“令尊三年前也买过这楼,只是帐上不许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