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舟”,像从陆沉舟骨缝里钻出来。
他原本横在身前的断枪,竟在那一瞬低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甲阵等的就是这半寸。
三百具空甲胸口符纹齐齐一亮,三重厌胜钱纹在领头旧甲胸前旋转,方孔里渗出黑红火星。火星没有落地,而是顺著甲阵脚下青石纹路,飞快爬向后方火房。
赵衡瞳孔骤缩。
“陆沉舟!”
他厉声喝道:“那不是你父亲!”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具旧甲,喉结滚动,像有什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肩胛旧钉痕处的血已经浸湿甲领,沿著锁骨往下流。
盔中声音又响起,比方才更低,也更像一个活人在门內唤子。
“沉舟,开门。”
陆沉舟握枪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赵衡看见他眼底杀意翻涌,不是对自己,也不是对甲阵,而是对那一夜街外不入门的禁军、对门楣上的厌胜钱、对所有把这声音炼进旧甲里的人。
可厌胜术最怕的不是恨少。
是恨太真。
越真,越容易被借。
赵衡几乎是吼出来:“它借的是名,不是魂!你若应它,陆氏三十七口就真被它写成开门自亡!”
“闭嘴!”
陆沉舟声音嘶哑,断枪猛地一震,枪尾砸进青石,竟將脚下砖面震出蛛裂。
可他的枪尖仍未指向那具旧甲。
盔中那声音轻轻嘆息。
“沉舟,爹在里面冷。”
陆沉舟眼白瞬间爬上血丝。
赵衡心中一沉。
这不是单纯模仿。
厌胜借名,借的是被害者在世间留下的称呼、旧伤、念想,甚至是活人心里不肯承认的那一声“爹”。陆沉舟越想杀,越想救,越想问,旧甲就越像他父亲。
甲阵脚下的黑红火星已爬过火房门槛。
火房里悬著烘弦铜炉,炉下本无火,此刻却从炉灰里浮出一簇簇幽蓝符火。符火顺著墙根裂缝往后钻,墙后便是火药小库。
赵衡猛地扑向火房门口,断印压在地上第一道符火上。
嗤!
断印裂口被火舌一舔,烫得他掌心皮肉几乎粘上铜面。
他咬牙不松,另一手翻开黑皮实录。
黑册灰页在火光中疯狂翻动,像不愿靠近这股军械库里的厌胜符火。赵衡按住书页,眼睛扫过火星走向。
还没燃。
火药库尚未燃。
符火只是越过火房第一道线,未入墙后药室。
这不是改写现实。
这是抓住事实尚未坠下的边缘。
赵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上,强行在灰页上写下三个字。
“火未燃。”
字刚落下,他脑中猛地空了一瞬。
雨后霓虹那片现代街景里,最后一盏便利店白灯彻底灭了。他记得那里曾有一间店,却再也想不起招牌顏色,想不起门口曾贴过什么海报。
黑册页上的“火未燃”三字没有发光,只像三枚湿冷铁钉,钉住了那一息仍然成立的事实。
符火停了一停。
只有一息。
赵衡眼前发黑,嘶声道:“陆沉舟!一息!”
陆沉舟终於动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
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断枪枪身上。那血不是洒落,而是被枪身旧痕一线线吸进去,断枪发出低沉嗡鸣。
陆沉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痛、恨、迟疑都被压成一条极冷的线。
“我父亲若在,”他哑声道,“只会叫我杀穿这阵。”
话音落下,他鬆开断枪。
那杆陪他多年的断枪落地,枪尾砸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右手反握腰间刀柄。
刀出鞘。
没有龙吟,没有寒光满室。
只有一道沉黑刀线,在青色灯火里贴著他的身侧垂下,像夜里突然多了一道窄门。
赵衡第一次见陆沉舟用刀。
他的枪沉,刀却更沉。
陆沉舟脚下步法骤变,不再是禁军操典里的正步,而是赵衡从未在汴京武人身上见过的古拙步伐。脚尖踏七分,膝不过线,肩胯如一,整个人像一枚斜著钉入甲阵的铁楔。
第一步,避过前排盾甲。
第二步,刀背贴著旧枪枪桿滑过,火星一路飞溅。
第三步,他已入阵中宫。
三具旧甲同时转身,胸前厌胜钱纹亮起,盔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唤。
“沉舟……”
“沉舟……”
“开门……”
陆沉舟一刀斩下。
刀锋没有砍头,没有劈肩,直取胸口方孔。
咔!
第一具旧甲胸前厌胜钱纹被斩成两半,內侧名签青火一闪,甲叶轰然散落。
与此同时,陆沉舟肩胛旧伤裂开。
血从甲领里喷出一线。
赵衡看得心头一紧。
每斩一甲,他自己的旧伤便裂一分。
这不是比喻。
陆氏旧甲里的怨与名,仍有一部分钉在他身上。斩甲,就是斩当年没能被拔出的钉。
第二刀。
旧甲拦腰散开,胸符碎裂。
陆沉舟左臂旧疤裂开,血顺著护腕滴下。
第三刀。
他踏碎一面旧盾,刀尖反挑,削开后排枪甲胸口方孔。那具甲冑內侧飘出半张名签,名签上一个“陆”字刚亮,便被刀风搅碎。
陆沉舟肋下渗血。
可他不退。
他弃枪之后,像终於不再与军阵讲规矩,而是用陆家被逼剩下的最后一条路往里冲。
古武步法在甲阵中穿行,短、狠、直,每一步都不多,每一刀都斩在方孔、名签、钉位三者交匯处。
旧甲一具具散落。
青火一簇簇灭。
赵衡仍跪在火房门口,断印压著符火,黑册上“火未燃”三字越来越淡。他能感觉那一息正在崩,墙后火药库像一头睡著的巨兽,被符火舔到了鼻端,隨时会醒。
他再一次咬破舌尖,把血按在三字上。
“未燃。”
他低声重复,像不是写给火看,而是写给自己仍能抓住的事实看。
字跡稳了一线。
可代价立刻反扑。
现代街景中,那排湿亮梧桐叶也没了。
赵衡额角冷汗落下,掌心断印烫得皮肉焦黑,却仍死死不松。
甲阵中央,领头旧甲终於抬起双臂。
它没有兵器。
可它胸前三重厌胜钱纹同时转动,方孔对准陆沉舟肩胛旧钉痕。盔中那道苍老声音不再温情,忽然变得怨毒而尖厉。
“逆子,为何不开门!”
陆沉舟浑身一震,肩胛伤口像被无形铁钉重新扎入,血几乎溅到刀柄上。
他脚步停了一瞬。
赵衡心头猛地一沉:“陆沉舟!”
陆沉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更像咬碎骨头后的血气。
“我家门,”他低声道,“轮不到死人甲来叫。”
他左脚斜踏,身体几乎贴著旧甲胸前符纹撞入中宫。三重方孔射出的黑红光擦过他的肩胛,旧伤彻底裂开,血如线落。
刀起。
这一刀不快。
却重得像把陆氏三十七口未能入史的名字,全压在刀锋上。
刀锋斩入旧盔与胸甲交界处,没有停,沿著三重厌胜钱纹一路劈下。
咔。
第一重符纹断。
咔。
第二重断。
第三重方孔里传出一声不像人也不像铁的惨叫。
陆沉舟双手握刀,额上青筋暴起,刀锋终於贯穿胸甲正中。
“破!”
旧盔被斩断。
领头旧甲胸前的三重厌胜钱纹轰然崩碎,盔中那点暗红炭火猛地熄灭。
同一瞬,赵衡黑册上的“火未燃”三字彻底散成灰。
但符火也像失了源头,停在火房墙缝前,噗地一声熄灭。
火药库没有燃。
整座军械库陷入死寂。
隨后,三百具空甲像被抽走骨头,齐齐散落。
甲叶坠地声连成一片,轰然如雨。
陆沉舟单膝跪在散甲之间,刀尖插地,血从肩、臂、肋下多处旧伤里流出,染黑了脚下青石。他低著头,喘息很轻,却每一下都像压著一座坟。
赵衡扶著火房门框站起,掌心焦黑,腕上血痕重新裂开。
他看向那具阵眼旧甲。
旧盔被陆沉舟一刀斩开,胸甲也从中裂成两半。甲內原本应当有骨灰、名签,或某件陆氏遗物。
可胸腔里掉出来的东西,不是骨灰。
也不是木偶黄纸。
而是一枚铜製牙轮。
它落在满地甲叶与血跡之间,仍在缓缓转动。
咔。
咔。
咔。
齿尖上,沾著一点新鲜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