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晨,是马千里出殯的日子。
马云朵捧著遗像,张娇泽打著灵幡。按理说,这活该是马千里的儿子来做;没儿子,也该是侄子。可马千里从小跟著爹逃荒进的四九城,连老家在哪儿都说不上,所以只能让张娇代劳。
一行人出了城门。马千里的坟,就在他爹坟的边上——这是马千里生前交代的。他说,小时候要不是他爹,逃荒路上早被人当牲口吃了。后来他发跡了,每年纸钱贡品没少烧,却总觉得自己没尽孝,所以常说要埋到老头跟前,下去继续尽孝。从前张二河只当是句玩笑,如今却只能深深嘆了口气。
抬棺的人是请来的。墓穴早已打好。到了时辰,棺木缓缓落进土里。张二河怔怔看著,从今天起,这世上就再没有老四的身影了。
等人埋完,孙向东红著眼走过来:“二河,你没事吧?”
张二河摆摆手:“老大,你把人带回去,好好操办。厂里的厨子南易已经到了,让他做顿好的。大伙儿大老远来送老四,不能空著肚子走。”
“行,我知道了。你呢?”
“我陪老四待会儿。”
等所有人都离开,张二河从车上拿出几瓶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四九城常见的二锅头。早年间他和马千里在外面混,手头紧,只能从家里摸点钱买这种酒。那时候兄弟俩都年轻,酒虽糙,却每回都喝得格外高兴。
他走过去,蹲在马千里的坟前。
拧开瓶盖,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剩下的缓缓洒在坟土上。
“老四啊,想说的话很多……可看著你躺在这儿,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西北风卷著纸钱的碎屑,在坟头打著旋,颳得张二河的头髮散乱飘著。
他哑著嗓子开口:
“拉你垫背的那对特务,当场就没了。可他上头的人,上头的上头……我都一个个逮出来了。你在下面,也能闭眼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了风里的灰,还是別的什么。
“现在就剩张国维那个狗东西了。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把他送下去。”
声音忽然哽了哽:
“你也真是傻……明知道我跟这狗东西翻了脸,为什么还去救他?你就不想想琪琪格,不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呀……真他妈是个大傻子。”
他又开了一瓶,仰头灌了半瓶。
“你放心,琪琪格和云朵,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我都会照应好。你呢,到了下面,见著你爹,也別总提自己这些年多胡闹……好好过日子,找个漂亮女鬼,把日子过下去。缺钱了,就给你二哥托个梦,二哥给你烧,烧得满满登登的。”
他说几句,灌一口酒。四瓶酒很快见了底。
“行了……不跟你说了。”
他把最后一瓶底慢慢洒在坟头:
“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哥记著呢。你在下面等著二哥,等我下去了,咱俩继续做兄弟。”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朝车走去,头也不回,只是向后挥了挥手。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却不知道——身后坟前,一阵风卷著纸灰缓缓升起,像一只温柔的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好像也捨不得就此作別。
张二河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重。
杨瑞华在院里撞了个正著——孙向东和吴谦一前一后,用门板抬著张二河急匆匆往外走。关雪没露面,可张家屋里传来张娇的哭声,抽抽噎噎的,听著揪心。
她脚不沾地地跑回家,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老閆!张二河不行了——让人抬出去的!我看那样子……怕是够呛!”
床上,閆补贵半倚著身子,缓缓睁了眼:“老杨,我说过多少回了,少打听院里这些是非。”
“別人的事儿我才懒得管!”杨瑞华一肚子委屈,“可这是张二河啊!你忘了咱家是怎么……”
“就是没忘,才更不能管。”閆埠贵打断她,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瑞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医院里,大夫看著体温计,眉头拧成了疙瘩:“四十一度!烧成这样才送来,你们怎么当兄弟的?”
吴谦急得满头是汗:“大夫,我二哥他……”
“先退烧。”大夫摆摆手,“再晚点,烧出毛病就麻烦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鬆了口气。孙向东压低声音:“老四刚走,老二要是再有个好歹……谦儿,你二嫂坐月子,经不起嚇。老二这病,是让老四的事给压垮的。咱俩轮著守,说啥也得把他看好了。”
“成。”吴谦重重点头,“大哥,今晚我盯著。你去跟二嫂透个信,別让她胡思乱想。再去轧钢厂给二哥请个假。”
孙向东应下,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吴谦拖了把凳子坐到床边,看著张二河苍白的脸,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得叫人发慌。
“二哥,你得挺住啊……”他嗓子发哽,“老四走了,可他孩子还在呢。咱哥几个当年磕头拜把子,说过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老四的孩子,就是咱的孩子。你得看著那孩子长大,等將来……等咱们下去见著老四,才能挺直腰杆说:兄弟,你放心,孩子咱给你养好了。”
他说著,眼泪就淌了下来:“我的好二哥,你醒醒吧……”
病床上的人依旧闭著眼,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喘著气。
下班时,李怀德赶到了医院。他赶到时,张二河依然没有醒来。大夫也有些困惑:按理说,正常输液后烧应当会退,可张二河的情况却不太一样——输液时体温下降,液体一输完,温度立刻又升上去,人也始终昏迷不醒。
李怀德问明情况后,大夫建议再观察一天。李怀德坐到病床前,低声对张二河说:“二河,那些人都已经抓起来了,轧钢厂里也清理乾净了。老杨今天还被冶金部打电话训了一顿。对了,马千里同志的烈士称號批下来了,你快醒醒,咱们一起去送送他。”
又过了一天,张二河还是没有醒。关雪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执意要来医院看他。她带著孩子来到病房,张二河依旧昏迷著。
整整一个星期,张二河始终没有醒来。这一下,四合院里渐渐传言四起,都说张二河得了怪病,眼看人就不行了。一时间,那个曾经被他压得悄无声息的院子,又开始隱隱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