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滩上的劳改农场里,晚上一回来,贾东旭胡乱扒了几口东西,连脚都没洗,躺到铺上就睡著了。
最近吃的越来越少,活却没见少。囚犯们都饿得不行,贾东旭更甚。他身体差,同样的活,別人干完了他还在熬,自然更累、更扛不住。按理说他只判了一年半,怎么也不该送到这戈壁滩来。可谁让他摊上个好舅舅呢?张二河特意託了人,要对他“重点改造”。贾东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塞上了火车,等到了大西北,彻底傻了眼。
刚来时,他几乎扛不住这苦,死的心都有了。但想想最多熬一年半,再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还是咬牙撑了下来。眼看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天天掰著指头数。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家。师傅还是厂里的高级工,他还是师傅得意的关门弟子,在车间里摸鱼,別人见了他都叫“贾哥”。一进家门,温柔大方的秦淮茹端上热腾腾的排骨,他抓起一块狠狠咬下去——
剧痛瞬间袭来。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黑洞洞的。抬起右手,大拇指上赫然一圈深深的牙印。他苦笑一声:这是做梦,把自个儿指头当排骨啃了。
旁边铺上的人打著呼嚕,睡得正香。
贾东旭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估摸著该是一两点钟。戈壁滩上管得松,几个人睡一个大通铺,除了不能出农场大门,別的倒也不大严。他觉著肚子不舒服,便猫起腰,摸黑往外走。
这间房里的“牢头”睡在大门口,进出都得轻手轻脚,免得吵醒他挨揍。
快到门口时,贾东旭脚下打了个绊,一头撞到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嚇得一激灵,慌忙扭头朝通铺那头望去,那边没动静。他抹了把冷汗,估摸著牢头睡得死,没醒。
他再不敢耽搁,推门出去,摸黑往旱厕走。
吃的全是最差的棒子麵,拉屎比干活还难。贾东旭腿蹲麻了才算完事,上个厕所跟上趟大刑似的。等扶著墙出来,两条腿打著摆子,半天直不起来。
戈壁滩的夜风格外冷,刮过帐篷帆布,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贾东旭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猫著腰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借著月光,他瞥见大门口好像有人影。他往前凑了两步,定睛一看——果然有好几个人,正悄没声地朝守卫室摸过去,手里还提著铁锹、撬棍之类的傢伙。
其中就有他们同屋的牢头。
不好,这是要越狱。
贾东旭一下子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他眼睁睁看著那几个人摸到守卫室门口,片刻后,屋里传来一阵闷响。又过了几分钟,灯亮了,两个守卫被直接扔了出来,一个头上淌著血,瘫在地上不动弹。
牢头拎著刚夺来的步枪,骂骂咧咧地跨出门槛:
“狗东西,平时不是得意得很?穿两身狗皮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敢骂老子?”
说著,他举起枪,对著地上的守卫开了一枪。
砰——
枪声撕开寂静的夜,传出很远。
贾东旭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声枪响也惊动了对面的人。牢头扭头望过来,正对上贾东旭的目光。贾东旭慌忙摆手:“別、別——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牢头脸上浮起一丝怪笑:“看见没看见的,你小子算是有福了。过来,我带你走。”
“不不不,我不敢……”贾东旭坐在地上,慌乱地往后缩。
牢头没理他,大步跨过来,一把將他提到两个守卫跟前,递过一把刀子。
“快,捅他一刀。”
贾东旭看著那把刀,浑身都在抖:“我、我我我不敢……我真不敢……”
他心里清楚得很。越狱?就这鬼地方,跑出去迟早被抓回来,到时候就是死刑。他自己只剩两个月了,两个月的牢,熬完就能回家见老婆孩子。何必蹚这趟浑水?
可牢头不管这些。见贾东旭不接刀,他直接拉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抵上来:
“捅还是不捅?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贾东旭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牢头不耐烦了,“咔啦”一声把子弹上膛。
“我捅、我捅、我捅——”贾东旭终於绷不住,哆嗦著手接过刀子,挪到那个受伤的守卫跟前。守卫没吭声,只是闭上了眼睛。
贾东旭默念了一声“对不起”,拿刀尖在那人胳膊上划了一下。
“使点劲!”牢头在后面呵斥。
贾东旭心一横,闭眼,一刀捅了进去。
守卫闷哼一声。
牢头这才满意地放下枪。
“你们几个,过来。”
牢头提著枪,扫了一眼剩下的人。
“挨个捅他一刀。今天这事,捅完咱们就走。”
几个囚犯面面相覷,旋即都明白了——不交这份投名状,牢头不会信他们。没人敢耽搁,接过刀,一个接一个上去。没两下,另一个守卫也没了声息。
牢头蹲下身,探了探两人鼻息,这才站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行了,大伙都干了,我就信得过你们。现在回去收拾东西,连夜走。”
几人立刻散开,各自回屋。只有贾东旭还杵在原地。
牢头回头,眯眼打量他:“怎么,你不走?”
贾东旭凑上前,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大、大哥……我、我就不走了。我再有两个月,就能……就能回去了。”
“哦?”牢头上下睃他一眼,冷笑一声,“我说怎么不跑呢,敢情你这是等著刑满释放啊。”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
“可你留下来,回头公安来搜捕,迟早把我卖了。与其那样——”
他再次端起枪。
“不不不!”贾东旭仓皇摆手,“我走、我跟你走!”
牢头这才放下枪,踹他一脚:“这还差不多。赶紧收拾去。”
贾东旭浑浑噩噩回到铺位,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床破褥子,两件换洗衣裳。他胡乱捲成一卷,等出门时,发现牢头已站在厨房门口,正骂骂咧咧翻箱倒柜。
“狗日的,我还当你们整天吃啥山珍海味呢,”牢头一脚踢翻空筐子,“闹半天跟咱们吃的差不离。”
他转身扔过来一个东西,贾东旭慌忙接住——一个土豆。
“赏你了。”
贾东旭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攥著土豆,声音发紧:“谢、谢谢大哥。”
人都到齐了。贾东旭没捨得吃那个土豆。逃亡路上,日子肯定不好过,他眼下还能撑住,这块得留到要紧时候。
一行人摸出农场大门。牢头辨了辨方向,指著地上的车辙印:“顺著这道走,上了大路就好办。我算过日子了,送物资的车是前天来的。咱们今儿个赶到马路边,搭上车就能走,没人能发现。”
贾东旭心里直打鼓——真发现不了吗?可看大伙都一脸振奋,他不敢吭声,只埋头跟著走。
戈壁滩不是別处,不顺著路走,一脚踏进荒滩里,十有八九要迷路。他们顺著车辙印,深一脚浅一脚,天快亮时,总算望见了公路。
牢头打量这群手下,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唯独贾东旭面相老实,勉强还有几分人样。他吩咐其他人蹲在路基下头,让贾东旭站在路边招手拦车。
贾东旭不敢不从,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冻得直打摆子。
等了一个多钟头,西北风快把他整个人吹透时,远处的公路上,终於出现了一辆大货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