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凉了。
宇文逸独坐窗前。
偌大一张桌子,三只杯子,两把空椅。
壶中茶水续了又续,终於也见了底。
他望著窗外江吟风父女消失的方向,杯中龙没了热气。
离別总归是有些悵然的。
但他发现自己心中更多涌动的,
是喜意。
他改变了,江大哥没有死。
小彤没有被仇恨充斥。
宇文逸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
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
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他绝不再允许那些悲剧发生。
思索间,另一桌上突然充满嘈杂。
“唉,过几天,就得搬了。”
眉头紧皱的壮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对面那人放下筷子:
“搬?孙大胆,你小子发財了?往哪儿搬?”
孙大胆抬起头,眉心拧结,眼下乌青,
显是好几宿没睡踏实。
“发財?发什么財。我婆娘有了!”
他攥紧茶碗。
“不搬,今后孩子可咋办?”
对面沉默下去。
周大眼不说话了,只是看著自己碗里那片沉底的茶叶:
“你是说……那些山贼?”
砰!
孙大胆一拳砸在桌上。
“能不担心吗?咱村的孩子,被抢走多少了?
七个,还是八个?
隔壁刘家媳妇疯了以后,天天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著,
见人就问见著她家狗娃没有!”
孙大胆口中呜咽。
“那都是活生生的娃啊。”
周大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发出一声嘆息。
“两位大哥。”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忽然落在二人之间。
孙大胆与周大眼同时抬头,便看见方才还坐在窗边的那个俊后生,
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桌旁。
“方才二位所言,这周边的山贼,干起了抢孩子的勾当?”
声音將二人嚇了一跳。
孙大胆放下茶碗,抹了把嘴:
“少侠你不知道,旁边碗子山那伙山贼,凶得很。
以前只抢钱粮,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连孩子都抢。”
周大眼上下打量这少年,越看越觉得可惜,
这般俊朗的后生,若是上山送了命,岂不糟蹋了。
他开口劝道:
“少侠,你莫不是想上山救人?
听老汉一句劝,那碗子山可不是能逞英雄的地方。”
孙大胆连忙接话:
“可不是!村里丟了那么多孩子,谁不想去找?
可你猜怎么著,
凡是上了山的,一个都没活著回来。”
“那山贼头子钻山豹,一个能打十个。
附近几个山头,就没有不卖他面子的。”
周大眼竖起一根手指,脸色涨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拍桌子敲碗,引得店里的人的都往这边瞅。
宇文逸听完,神色未变,只问道:
“没去报官?”
“报官?”孙大胆嗤笑一声,
“那钻山豹跟平阳城里的大官有交情,连六扇门都拿他没法子。要不然,谁愿意撇下祖屋,背井离乡?”
周大眼嘆了口气,喃喃道:
“如今这世道啊……”
宇文逸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这位大哥,”
他看向孙大胆。
“搬家的事,不妨再等几日。”
说完转身便向客栈门口走去。
衣袂在门槛处被门外的风掀起一角,转瞬消失在阳光里。
孙大胆与周大眼面面相覷。
“他这话……啥意思?”
周大眼望著门口,
“真去找那伙山贼去了。”
不知为何,两人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希望。
客栈门口,一道白衣身影宇文逸与擦肩而过。
衣袂带起极轻的风,拂过宇文逸的手背。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有回头,怕一回头,模糊的视线便藏不住了。
身后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停,脚步声不急不缓,渐渐远了。
宇文逸这才缓缓转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白袍胜雪,姿態与记忆中某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宇文逸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宇文逸才深吸一口气,回过身,重新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青石板路被早起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两旁挤满了摊贩。
卖炊饼的老汉正揭开蒸笼,一团白汽呼地腾起,裹著麦香飘过半条街,
隔壁摊上,妇人拿竹夹子翻著油锅里的麻花,滋啦啦的响,
往前,有人挑著两筐青翠的菜蔬吆喝,
“早起的水萝卜,脆著呢。”
宇文逸从客栈出来,踏进这片喧囂里。
“哎,小伙子!快来快来!”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宇文逸低头一看,是个算命的老道。
乾瘦,山羊鬍,道袍领口上蹭著一块油渍,面前摆一张歪腿方桌,
桌布上画著阴阳八卦。
八卦画得不太圆。
“我看你面相不错。”
老道眯著眼上下打量他,拇指在宇文逸手背上拍了拍,
“印堂发亮,眼角含笑,小子,有桃花要降到身上了。”
说完也不管宇文逸答不答应,一把將他按在桌前的小马扎上,
自己坐回对面,捻起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
铜钱叮叮噹噹滚了几圈,
老道盯著瞧了半晌,忽然脸色一肃,倒吸一口凉气。
“嘶,不妙,不妙。小伙子,你这命里带的不是桃花,是桃花劫啊。”
宇文逸嘴角差点没压住。
这人,他还真有点印象。
“真的假的,道长?”
宇文逸眉头一挑,语气惊讶。
老道见他上了鉤,捋著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鬍,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个嘛,客人不妨先付些卦金,贫道再细细道来。”
说著往天上指了指,示意天机不可轻泄。
叮。
半枚碎银子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声脆响。
老道的眼睛刷地亮了,伸手便去抓。
再一抬头,面前的小马扎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只有那颗碎银子还在桌面上打著旋儿,慢慢停下来,稳稳地压在八卦图的正中央。
老道拿起银子咬了咬,冲那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怪了,这后生跑得比兔子还快,卦还没解呢。”
宇文逸已经走出半条街。
他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著,脸上还掛著方才那道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桃花劫。
宇文逸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不知哪里传来一丝极淡的甜。
瑶姬,你还好吗?
那老道胡诌了一堆,但有一点说对了,
她们,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