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啷!
一声清响。
剑归鞘,上官虹握剑的手缓鬆开,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一战的余韵残存。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间激盪剑意慢慢平復,只觉前所未有通透轻快。
“上官女侠,你这进步可太大了。”
宇文逸朝她走来,实打实的讚许,全无半分客套。
上官虹侧过脸看他,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宇文少侠也有觉得棘手的时候?”
“说真的,確实棘手。”宇文逸走到她身侧站定
“从一流到绝顶,真气强度与储量固然大增,可更难缠的是你如今身法与剑招已浑然一体。”
绝顶之境,六脉俱通,真气如渊如海,举手投足自有劲力相生。
这般年纪便踏足此境,放眼整个天下,也数不出三五人来。
“得了吧你。”上官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哪能比得上宇文少侠你呀。”
將剑往腰间一掛,语气三分无奈七分坦然。
方才交手时她可看得分明,
这人分明將修为压得与她平齐,单靠剑招章法便从容周旋。
即便自己倾尽全力逼退了半步,后续也败得乾脆利落,连半分翻盘余地都没有。
她心里冒出两个字:怪物。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来也奇怪,眼前少年强得离谱,
她心里却半点不觉得惊诧,倒觉著正常。
仿佛本就该这般。
“恭喜上官师侄通过第一场考验,师侄可要继续第二场呢。”
慕海棠看著眼前少女,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
意气风发,这用在此时的上官虹身上,再贴切不过。
自己年轻时也是天才,却也不曾在这般年纪便踏入绝顶之境。
无论是剑法还是內功,纵使与老一辈相比,眼前的碧水剑也已不遑多让。
上官虹转身嚮慕海棠行礼,神情恭敬。
“多谢舫主赐艺,祖师婆婆传承精妙,非上官虹一时可窥全貌。”
说到这里,上官虹顿了顿。
纵使现在自己进步极大,可若是想要以剑器击败慕海棠,也绝对是痴人说梦。
仍需继续努力修行。
说到这里,上官虹莫名看了宇文逸一眼。
“且待上官虹做好准备,再来见过舫主。”
慕海棠点头轻笑。
“咯咯,如此也好。”
“那青竹製成物件也需些时日,待製成之后,再交予师侄便是。”
“多谢坊主。”上官虹再次抱拳,然后转向身侧。
望著宇文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人於她有救命之恩,此番突破悟道,更在旁照拂、助她良多。
“宇文少侠此行劳苦,更助上官虹略悟祖师传承,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將心底盘旋许久的话郑重道出,
“若少侠日后有所需,上官虹愿与少侠一同游歷江湖,並肩而行。”
湖风恰好穿过,携著清润凉意,拂起两青丝。
夕光漏下,落层暖意。
宇文逸看著她。
“幸甚之至。”
……
城隍庙破壁残垣,神像面目斑驳难辨。
老乞丐就窝在神像脚下一堆破烂草蓆里,身上盖著件灰黑破袄。
“嘿嘿,不知道会有哪个肥羊上鉤。”
老乞丐暗自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城隍庙的四处角落。
也不知放出那消息,能不能把那些人引来。
他的眼神忽而冷锐。
而后又迅速恢復那种江湖骗子的模样。
城隍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少女清脆的嗓音,
“大哥,好像就是这里!”
老乞丐眼皮一跳,翻身坐起,眯著眼望向庙门口。
两道人影浮现。
前头是个绿衣少女,背上斜挎一桿长枪,后头壮硕青年手提铁锤,满脸不耐。
他目光在少女身上一扫,贪婪转瞬敛去,嘿然低笑:
“哟,还来个女娃子。”
叶银瓶几步便抢到草蓆前,满眼期待:
“前辈,您便是传授穆家兵法的老前辈?”
老乞丐心中咯噔一下。
还真把这些人给钓来了!
他乾咳两声,故作高深:
“你们怎知丐爷我这里有本穆家兵法?”
不待二人答话,他又往草蓆上一倒,翘起二郎腿,
“不过嘛,茶水钱可带来了?”
叶银瓶转身,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身后的大哥。
叶云铁锤拄地,眉头拧成一团,冷眼打量老乞丐片刻,
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掷在席边。
“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钱,分文不差。”
老乞丐一把捞过钱袋,掂了掂,
“好好好,老丐我果然没看错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记名弟子了。”
叶银瓶喜上眉梢,没想到这么容易便找到了穆家兵法,忙追问道:
“前辈,那兵书呢?”
“对对对,兵书,还有兵书。”
老乞点头,手忽然从草蓆下抽出一截竹杖,往地上重重一扣。
“咚!”
闷响在破庙里盪开,一缕异香悄然弥散。
叶云瞳孔骤缩,猛地跨前一步將小妹挡在身后:
“不好!”
话音未落,城隍庙四周传来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蛇,数不清的蛇!
顷刻將二人困在正中。
叶云將铁锤往地上一顿,目光从眾蛇身上扫过,沉声道:
“我早说这老东西是骗子。”
叶银瓶咬著下唇,心里委屈又恼火。
不过是想找到穆家兵法,怎就这般难。
长枪从背上卸下,枪尖直指草蓆上怪笑的老乞丐,
“你这老头好不老实!钱都给你了,居然还这样!”
“嘿,实话告诉你们,老子在这破庙风餐露宿半月,等的就是你们这些寻穆家兵法的军中余孽。”
老乞丐啐了一口,狠色毕露,
“今日便將你们一网打尽。”
他猛地將竹杖往地上一顿,口中发出几声奇异的低鸣。
四处的蛇群昂起头颅,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缩包围。
哼,雕虫小技!”
叶云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賁张,一对铁锤高高抡起,轰然砸向地面。
“憾地锤!”
气浪以铁锤为圆心炸开,围拢的蛇群像被猛然掀翻,硬生生撕出一道缺口。
几乎同一瞬,叶银瓶动了。
“老东西,吃本姑娘一枪!”
时机无需言语,长枪已如惊雷般递出。
非为江湖武学,枪无虚招变式,只有最纯粹的军中枪阵之术。
腰马合一,劲力贯通!
枪尖凝成一点寒芒,直取老乞丐头颅。
这枪法本就不是为比武而生,招招皆是战场上一往无前的路数。
寒芒连闪,竟逼得老乞丐连连后退。
“哈哈哈,果然是你们这些余孽!”
老乞丐猛然后仰,寒芒擦掠过,连退数步。
非但不惧,反而爆发狂笑:
“哈哈哈,果然是你们这些军中余孽!”
一眼便认出这枪法出自何处。
“都给老子出来!这次可捞著大鱼了!
话音未落,城隍庙房梁,墙后,神像侧,一道道人影接连从暗处窜出。
叶云二人看清四周后脸色猛然一变。
这些人的面貌,是关外人士!
可恶,中计了!
叶云二人暗道不妙。
他们虽不是此界人士,可也听说过中原与关外连绵战火。
想来穆家兵法的传言,便是关外为埋伏中原军中子弟所设下的圈套。
想不到反而让他俩套了进去。
“擂山震鼓!”
叶云猛蹬地面,整个人撞入人群。
铁锤抡开,狂风扫叶。
几个壮汉连人带刀被砸得横飞出去。
“穿云一枪!”
叶银瓶紧隨其后护在侧翼,枪尖点穿两人肩胛,堪堪逼退包抄的人手。
可缺口刚撕开,后排的人已然补上。
叶家兄妹配合著於人群之中辗转腾挪,奈何周围人越来越多。
纵使二人武艺精湛,体內真气也在源源不断地损耗。
看著自家小妹脸上疲態浮现,叶云暗道不妙:
“可恶,人实在太多了。”
二人所学皆是军阵武学,招式威猛。
但相较於江湖武学,真气损耗异常巨大。
军阵武学本就靠袍泽配合才能放开手脚。
单打独斗最是耗力,这般久围下去绝非办法。
便在这时,庙门口传来一道好奇的声音:
“哟,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吕仙儿一身深蓝劲装,红袖束臂,黄带封腰。
长发高束,爽利乾脆。
好奇地向庙中看去。
听说这里有传授穆家兵法的前辈,她好不容易逃脱家里的看护来到这里。
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响得热闹。
往里一探头,正好对上一眾关外面孔。
“什么人?”
老乞丐眼中凶光一闪,看向吕仙儿,眼中放出亮光。
吕家!四大武家的传人!
“真的逮到大鱼了!”老乞丐心中狂喜。
错不了。
他在姑苏呆了许久,早已调查过。
吕仙儿便是四大武家之中吕家的传人。
没想到对方没在家族看护下,反而跑来这荒郊野外。
“別管那两个了!把这女子拿下!”
若能擒住四大武家的传人,帮主的赏赐够他挥霍一辈子。
这可是四大武家呀!
吕仙儿眉梢一挑,虽不知前因后果。
可关外面孔围攻两个使军阵枪法的年轻人,这还需要问吗?
手腕一抖,长枪挑开扑来的两名壮汉。
径直衝进战团,一桿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叶云兄妹压力骤减。
“往这边靠!”
叶银瓶眼尖,低喝一声指引方向。
三人素未谋面,却默契地背靠背聚拢。
两桿长枪在前,一双铁锤压阵,阵型虽小,却隱然有了军阵犄角之势
人围得越密,攻守反倒越稳。
这正是军阵武学的厉害之处,三人配合之下,竟渐渐將颓势扳了回来。
“可恶!”
老乞丐看见这一幕,眼中阴沉。
这三人居然如此难缠。
鏖战之下,他这边的人手居然越来越少。
反观那三人,脸上显出疲態,可身上没有半点损伤。
“看来只能使用那一招了。”
老乞丐暗声道,手中忽然闪现一颗半大铁丸,猛然往地下一砸。
“砰”
一声闷响,毒烟瞬间瀰漫开来。
“咦,这是……”
叶银瓶一枪將眼前之人砸飞,却发现对面抵挡力道忽然减弱,不免有些疑惑。
“不好,快闭气!”
吕仙儿率先发现不对劲,迅速朝身后二人喊道。
场上不知何时瀰漫开了毒烟。
那老乞丐居然没有通知同伙,自顾自地便释放了毒烟。
“寒冰蟾毒,对付你们几个,简直大材小用!”
老乞丐在毒烟中猖狂大笑。
他早已事先服下解药,看著周围软倒的天龙帮眾,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一群废物。
率先撑不住的是叶银瓶,她本来就鏖战许久,真气损耗巨大。
身为女子,身体素质也不如叶云。
刚才战斗之间早已吸入不少毒气,眼神逐渐模糊。
“可恶!”
“小妹!”
叶云状態也好不到哪去,咬牙扶住妹妹,眼底怒火翻涌。
居然败在这种招数下面!
三人唯有吕仙儿的状態还算不错,她率先发现场上不对劲,早已闭气抵挡。
“眼下破局之法,唯有儘快击败那老乞丐。”
吕仙儿目光一凝,心中知道若想救下叶云二人,必须迅速拿到解药。
隨即脚步猛踏,一枪刺向老乞丐。
“真当老子怕了你!”
面对疾刺而来的长枪,老乞丐不闪不避,手中竹杖猛然横砸而下。
哐当一声脆响,枪杖相撞,巨力顺著枪桿翻涌而至。
吕仙儿猝不及防,竟被直接震得倒飞出去。
落地时连点数步才稳住身形,眼底满是惊愕。
这老乞丐,竟是江湖一流境界的高手!
“嘿,真当老丐我是吃素的?”
老乞丐周身破袄被真气鼓得猎猎作响,浑浊的眼里凶光毕露。
方才三人结阵他尚有几分忌惮,如今只剩吕仙儿孤身冲阵,又何足为惧?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庙外悠悠传来一道声音:
“我说,你们天龙帮的人,就这么閒吗?”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威压骤然降临,如山岳倾压般沉沉罩在老乞丐身上。
他双腿一软。
“噗通!”
一声被压得跪倒在地,浑身簌簌发抖,半分也动弹不得。
两道身影隨之缓步踏入庙门,
少年俊朗疏淡,少女英气挺拔。
上官虹扫过满地倒地的关外帮眾,眉梢微抬,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这里发生了什么?”
宇文逸目光淡淡扫过瑟瑟发抖的老乞丐,失笑摇头:
“抓住他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