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近两个月来,渡口附近可有行跡可疑的人出没?”
没去管莫弃那痛心的表情,宇文逸转身问老者。
老者闻言一愣,皱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可疑的人?老朽倒没太留意,来来去去都是往来客商,熟脸生脸都有。”
老者思索著,继续说道,
“我们这里啊,来来往往的都是过往的客商。”
“小老儿记得,这两个多月里,有来自平昌城的药商,还有来自清河村的酒商。”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飘向那堆酒罈碎片。
“不过说来也怪,清河村最近的猴儿酒產量似乎特別好,隔三差五就有酒商过来,前几天刚送走一位。”
“这猴儿酒味道真是不一般,要是小老儿再年轻一些的话…”
老者咂吧咂吧嘴,回味著。
看著老者回味的样子,宇文逸有些无奈。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小逸,我就说这猴儿酒是珍品吧?”莫弃气愤的话语传来,眼神凶狠。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糟蹋了这些东西,我非把他揍个半死不可!”
看著身旁的师兄莫弃,宇文逸忍不住扶额。
自己这位师兄也是个不靠谱的。
“对了,一定是那些贼人做的!”
莫弃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子,
“走,师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了结那伙贼人!”
看到莫弃这般样子,宇文逸上前,用手轻轻按住莫弃的身子。
“师兄別急。”
“万劫窟里贼人眾多,我们两人势单力薄,不可鲁莽行事。”
莫弃脸色焦急,对宇文逸反驳,
“兵贵神速,倘若贼人闻风逃遁,再想追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见莫弃如此,宇文逸也並未规劝,而是细细安抚道。
“这人多次作案都未落网,已有轻慢之心,这才留下没羽箭这一致命证据。”
隨后一顿,继续说道,
“这样想来,对方应该不会立刻逃遁,我们应该还是有些时间的。”
莫弃听到这话,神色才稍稍放鬆下来,挠了挠头。
的確,自己师弟说的有些道理,隨后又追问,
“那依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宇文逸看向莫弃,摇摇头。
“一路奔波,我们状態也不太好。”
“不如先在村中休整一日,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去万劫窟。”
听到宇文逸这话,莫弃这才觉出一点疲惫,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说的也是,的確身子有些乏了。”
“你不说我还没觉著,一路赶过来,確实累了。”
“就听你的,先找地方歇一宿,明天再收拾那群混帐!”
千陵渡虽然不大,却是往来要道。
渡口旁便开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
两人刚走到门口,当值的小二就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二位道长!可是查出些眉目了?”
莫弃笑呵呵回应。
“放心吧,我们今晚在这里稍作歇息,明日定会帮你们千林渡除掉这个凶徒。”
小二闻言激动,连声叫好。
“哎呀,不愧是武当山的仙长,这下我们终於可以过上一阵太平日子了。”
说到此处,小二咬牙切齿。
若不是这个凶徒闹得人心惶惶,导致他们这里生意惨澹。
掌柜的也不会月月扣他工钱!
想到这里,小二连忙將二人往里面招呼。
“二位道长快请进,快请坐!
莫弃隨著小二的指引走进酒楼。
刚踏进大堂,又是闻到那一股熟悉的酒香,眼神大亮。
“小二哥,你们店里备的可是猴儿酒?好浓的酒香啊。”
小二闻言嘿嘿一笑。
“嘿嘿,道长可真是行家呀。这可是清河村特產的猴儿酒,全天下里只有他们那儿才有这种味道。”
宇文逸在桌边坐下,看向小二:
“清河村的酒商,常来你们这里?”
“那可不!”小二一边倒茶一边说,
“往日太平时,千陵渡热闹得很。那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息的。”
“再加上咱这儿离清河村並不远,所以清河村第一批產的猴儿酒,大多数会运到我们这里。”
说到这儿,他嘆了口气,语气愤愤,
“自打出了凶徒,商队少了八成,好多行商都绕路走了。”
“不过,”
小二话锋一转。
“也就清河村的酒商,还三不五时地跑一趟。”
“说起来也多亏了他们,不然我们这客栈,怕是早就关门了。”
听到这句话,宇文逸若有所思。
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酒商照常往来。
隨即看向坐在身旁的莫弃,
“师兄,听出点什么了吗?”
莫弃正盯著柜檯方向琢磨酒呢,被他这话问得摸不著头脑:
“啥?”
看著他这副模样,宇文逸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小二瞧著莫弃对猴儿酒兴趣十足,试探笑道。
“道长要是喜欢,要不要给二位备两坛?上好的猴儿酒,滋味绝了!”
莫弃眼里闪过一丝渴望,还是摆了摆手。
“哈哈,若不是我们明天还要去抓那个凶徒,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喝一杯。”
正事要紧,可不敢贪杯误事。
小二闻言,连连点头:
“也是也是,咱已经为二位提前安排了两间上房,两位道长用完餐之后就可以去休息了。”
宇文逸二人简单吃食过后。
莫弃揉著肚子打了个哈欠,倦意涌上身体。
“吃饱喝足之后,加上这一路的奔波,感觉身体异常的疲惫啊。”
便向宇文逸打了个招呼。
“师弟,我先去歇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宇文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却没有起身回房。
静坐片刻,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抬眼望去,整个千陵渡冷冷清清,只有几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沿原路走回那间窝棚。
蹲下身,轻轻托起其中一只僵冷的手掌。
香味比方才更淡了,却仍固执掌心之间。
气味虽然要淡薄得多,但的確是猴儿酒特有的气味。
若是正常饮酒,酒液入腹后周身散发的该是酒气。
不该是这样纯粹果香。
衣衫已被血浸透,无从辨认是否沾过酒液。
可这股香味偏偏只聚在手掌。
“嗖嗖!”
一道破空声音响起,一支箭横插在宇文逸身前三尺之处,箭尾颤动。
上附一张纸条。
“请来渡口一见,姑苏残客。”
宇文逸看著纸条,眼中闪过莫名意味,浮起笑意。
隨即脚步一点,便来到渡口处。
一眼望去便看到一个脸色略显苍白、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冷峻男子。
一袭白锦长袍,青蓝纹带束腰,墨发垂肩,面容冷峻如刀削。
宇文逸上前抱拳:“武当宇文逸,见过前辈。”
“在下不过是名不良於行之人,宇文少侠无需多礼。”
冷无情的目光自宇文逸面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方才在暗处將这少年的举动看得分明。
此子年岁不大,心思却细。
“少侠对此案似已有想法,可否与病客一谈?”
“咳咳。”
说著轻咳了起来。
苍白的脸上不见痛色,仿佛早已习惯了。
见冷无情如此模样,宇文逸没有接话。
上前一步,一只手轻轻探出,径直搭在了冷无情肩上。
冷无情周身气息骤凝,眼底出现慍色。
这人好生无礼!
“咦?”
刚要开口训斥,便惊奇地发现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少年手中涌出。
【椿龄无尽玄】
庞大的生机瞬间將自身不適掩盖下去。
冷无情闭眼,身体不自主呻吟。
有种无法言喻的舒爽!
这具残躯许久不曾如此了?
“这是?”
待他再睁开眼,脸上苍白褪去几分,呼吸也匀了些许。
宇文逸笑呵呵收回手,退回了原位。
冷无情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口中说道。
“病客多谢宇文少侠了。”
宇文逸摆摆手,没有回应冷无情的感谢言语,而是说道:
“晚辈些许拙见,请前辈指教。”
“那具尸体手掌上残留著浓烈的猴儿酒气息,若是饮酒所致,周身酒气不该只聚於掌心。”
“晚辈以为,这是死者与凶手搏斗时,从凶手身上沾染而来。”
冷无情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千陵渡凶案发生以来,寻常商旅已不敢在此渡河,可凶案却未曾中断。”
“据晚辈查问,遇害者多为江湖人,身份虽未完全查明,但绝非普通客商。”
宇文逸顿了顿,目光沉定,
“而这两个多月里,清河村酒商隔三差五便来一趟,却从未有一人遇害。”
“若非巧合至此,那这酒商便极有可能就是凶徒本人。”
宇文逸眼中放出光芒,语气极其篤定。
听完宇文逸的分析,冷无情眼中闪过讚赏。
这份观察力,放在他这个年纪,已是难得。
不等宇文逸继续往下说,冷无情將剩下补全:
“行凶者扮作酒商,清河村猴儿酒气味又较寻常酒液浓烈得多。长久浸染,衣衫髮肤皆沾其味。”
“死者掌心的酒香,便是在搏斗时自凶手身上蹭下。”
正还要往下说,习惯性地想轻咳一声,身体却意外地顺畅。
冷无情顿了顿,压下片刻异样,继续道:
“既如此,病客再告知少侠两桩事。”
“行凶之人,实为恶人谷第三恶人千手怪杜彪的弟子,夜哭鬼。而遇害者,皆为天龙帮弟子。”
“天龙帮?”宇文逸適时追问,
“恶人谷与天龙帮同属邪道,为何自相残杀?”
“其中內情,外人尚不得知。”
冷无情回復道,
“但据病客所知,恶人谷近来的確在有意针对天龙帮。万劫窟也早同碗子山一般,暗中倒向了天龙帮。”
说到此处,冷无情沉默了一瞬。
看向宇文逸,目光中多了一层复杂。
“少侠心中是否还有一问,六扇门为何坐视不理?”
宇文逸抱拳:“请前辈赐教。”
冷无情的目光越过宇文逸,落在渡口河面上。
声音依旧平淡,却藏一丝无奈,
“夜哭鬼所杀虽是天龙帮弟子,可千陵渡商旅断绝、百姓惶惶,也是事实。”
“六扇门並非毫无作为,”
收回目光,冷无情看向宇文逸,
“只是这『不作为』,便是六扇门选择的作为!”
宇文逸清楚地看见,那双冷峻眼睛深处,有一丝掩饰的痛苦一闪而过。
“咳咳。”
冷无情低下头,咳了两声,身体里熟悉痛苦再一次传来。
抬手掩住唇角,待气息稍平,才缓缓道:
“病客今日说的太多了,先离开了。”
宇文逸並未阻拦冷无情的离开。
他知道,二人终会在不久后相遇。
在冷无情身影消失的前一刻,忽有一道声音传来:
“夜哭鬼此时还藏身於猴儿林中。”
宇文逸站在渡口,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笑意浮现。
冷大哥,这一次,宇文逸可不会轻易放你离去。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宇文逸去处理。
虽说说真正的凶徒藏在猴儿林。
但万劫窟这一处贼窝,宇文逸也不会放过。
自己跟天龙帮之间的,可还有好几笔旧帐要算。
脚步轻点,几个闪身,渡口已空无一人。
万劫窟深处。
震山龙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拨弄著桌上金银。
忽然怀中一阵发烫。
他浑身猛地一颤,抬头扫过四周。
洞中嘍囉各司其职,並无异样。
近日运气著实不错。
搭上天龙帮这条线,財宝流水似的送来。
就连卡了数年的修为瓶颈,前日也靠著上头赏下的宝贝,硬生生冲开一线。
伸手探入怀中,指腹触到那枚仍在微微搏动的玉符。
温热的气息顺著指尖窜入体內像,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可惜,终究只是半步绝顶。
绝顶之境的风景,踏进去半只脚便被拽了回来。
咂了咂嘴,震山龙眼中贪光更盛。
“若上头再赏些更好的宝贝,老子何愁不能真正迈过那道门槛。”
正畅想著,洞外忽然一阵嘈杂。
“老大!不好了!”
一个嘍囉连滚带爬扑进洞来,
“有人闯山!”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光自他身后破空而至。
“啊!”
长剑透胸而过,直接將人钉在了地上。
震山龙勃然变色,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案几。
抄起旁侧长柄大刀,刀身映寒芒逼人,衬得满脸横肉凶狠狰狞。
“混帐东西!”
暴喝一声,半步绝顶的气息迸发。
“震山龙在此!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闯老子的万劫窟!”
刚摸到绝顶的门槛,正愁没地方立威。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知死活,敢来捋他的虎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