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前。
伏龙子身形一闪,没入一处巷小院。
推开虚掩木门,发出吱呀声。
院有棵半枯槐树,枝椏嶙峋。
伏龙子走到树下站定,掂掂手上银票。
十万两。
纸页厚实,在手里沉甸甸。
低头看了片刻。
“呵。”伏龙子忽然低笑一声。
钱?
世俗黄白之物罢了。
於他这等境界而言,伸手即来。
权势,名望,世人趋之若鶩的一切,都只是一念之间便可翻覆的玩物。
他这等人,可不是外物可以影响的。
唯有心中执念,与刻进骨血里的恨。
闭上眼。
伏龙子看到天山飞雪,漫山血色。
数百天生冤魂,在他耳边呼啸。
画面一转。
莫问那张脸转瞬即逝。
零碎画面撞进脑海,像细针扎著眉心。
“嘶嘶。”
刺得他脑袋有些疼痛。
伏龙子皱了皱眉,想將杂念挥开。
忽然觉得意识有些发沉。
困意来得毫无徵兆。
疲惫从一点点漫上来。
他下意识提聚真气。
天人境修为本该瞬间涤盪一切异状。
可那股睏倦仍然存在。
眼皮越来越重。
就这样,魁梧身影笔立在槐树下。
身形如山岳巍峨,终究缓缓闭眼。
这时,院墙无声落下一道黑影。
圣使落地极其安静。
弓身,整个人一动不动。
直到確认那道魁伟身影真的陷入沉睡。
这才鬆了口气。
极慢的前挪了半步。
只有半步。
不敢再近了。
哪怕对方已经陷入昏沉,他也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圣使眯起独眼,隔著数丈远,仔细打量著伏龙子。
好似在端详一尊沉眠神明。
低头,看向掌心的赤色玉符。
符身的光芒黯淡了大半,只剩一点细碎红光跳动。
“伏龙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头融著数千人的精气,数千人的七情六慾。
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
世间最浊最沉的执念,尽数凝在这方寸玉符里。
若是用在寻人身上,別说一个,便是十个,百个人的意识。
也能在顷刻碾碎,永世不得清醒。
可此刻,这恐怖浊念,尽数灌入伏龙子体內。
不过半个时辰,便被他自身的修为生生磨去了十之七八。
换来的,仅仅是让这位昔日天下第一,陷入一场浅浅的昏沉。
看著伏龙子,仅是无意识散发余威,就让圣使后背战慄。
他早知道天人境深不可测,却还是没料到,能强到这般地步。
“真是天佑吾主!”
此术能成,可不是术法精妙。
而是极其罕见的巧合。
当世天人之中,唯有伏龙子可能会中招。
不是他修为不够。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修为太高,才会被这千人浊念钻了空子。
恰逢旧伤未愈,心境有隙。
乍逢血亲,相见却不能相认。
精神意志剧烈动摇。
才让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的心防裂开一道细缝。
早一刻不行,心防未开,多少浊念皆奈何不得。
晚一刻也不行,心境重凝,天人交感之下,谁能近他半步?
圣使將玉符小心揣回怀中,对著院中那道沉眠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何其有幸。”
天时,地利,人和。
三者缺一,今日之事都成不了。
能成此事,实乃,吾教之大幸。
“伏龙子大侠,就让你再见一见心中最想见的人吧。”
圣使手上摆出奇异印诀,诡异十足。
……
“施主大义。”
天山上,大雪落寒。
一片一片,压上天山派门前长阶,
伏龙子睁著眼,做不得丝毫动作。
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再次发生。
“施主大义。”
老和尚立在风雪中,双手合十。
“大师客气。”
伏龙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每个字都和记忆分毫不差。
“可以不去吗?我们的孩儿快出生了,那天绝成名已久,我怕…”
“放心,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伏龙子脸上自信满满。
不,不要!
不要答应。
困在这具身体的精神吶喊著。
二十年里,无数次梦回此刻。
画面轰然向前。
决战山巔,天绝与自己双双倒下悬崖,
內息骤然凝滯,痛感极其鲜活。
拼尽性命为天下除魔。
到头来,自己才是被围猎的那一个。
再睁眼时,天山派的山门前。
遍地尸骸,血浸白雪。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天山弟子身上。
化不开,擦不掉。
人群最中央,那道蜷缩的身影早已冻僵。
是她。
身子弓成小小一团,怀中紧紧护著襁褓。
悲痛,悔恨。
蚀骨恨意!
用二十压制的情绪,此刻全被翻搅出来,砸垮心防。
这就是他守护的正道?
“掌门!为我们报仇!”
“掌门!为我们报仇啊!”
“报仇啊啊啊!”
数百道呢喃声钻入耳膜。
起初极细,渐渐变成嘶哑哀诉。
从尸堆里,积雪下,四面八方涌过来。
匯聚成同一句话。
为我们报仇。
反反覆覆。
伏龙子死死按住额头,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画面猛地扭曲。
不是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幕。
武当掌门,少林方丈,丐帮帮主,三位被天下人敬仰的武林泰斗並肩而立。
面无表情地看著雪地里的身影。
下一瞬,掌风,拳劲,剑影同时落下。
“呜哇。”
雪地里的她不再动弹,
然后他们俯身,从她袖中从容取走那捲【风云诀】。
转过身,清剿天山派最后几个弟子。
“啊!”
伏龙子嘶吼。
声浪炸开的瞬间,记忆漫天风雪震颤。
院中,圣使看著伏龙子剧烈颤抖的身体。
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咔!”
他抬起手,指间赤色玉符无声粉碎。
一缕极淡的灰烟从碎屑中升起,顺著伏龙子的眉心钻了进去。
伏龙子浑身猛地一震。
原本即將睁开的双眼,又垂落下去。
只有口中反覆念著同一句话。
“天山,百余口…血债…血债!”
圣使看著这一幕,眼中露出狂热。
吾主之神术如此强大!
居然真的可以短暂影响天人!
圣使眼中兴奋,心中盘算。
应该勉强可以操控一个时辰左右。
重要的並不是这次操纵。
而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往后,每一次忆及天山旧事,这颗种子都会生根、发芽。
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放大恨意。
直到有朝一日,彻底破土而出。
將这位天下第一,拖入无边的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