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自先帝以来,中官、公卿、州郡豪右,举目皆是国蠹!”
张芝说著,声量渐渐大了起来,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在书房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语气恨恨道:“此辈狐鼠同穴,互爭齟齬,彼其相残,正如二兕相抵,势不俱生——”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著父亲那张愈发阴沉的面孔,一字一顿地將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话尽数倾了出来:“彼辈竞逐朝堂,日夕爭权攘利,几曾以亿兆黔首为念?既然如此,陈竇二人之死,又何惜之有?”
张奐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大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了。竇武、陈蕃是什么人?
是天下士人公认的忠臣,是清流领袖,是太学生口中“天下楷模”的人物。
在张芝嘴里,此二人之死,竟成了“何惜之有”?张奐盯著儿子那张严肃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不怪他如此惊讶。
他常年行军在外,十余年间辗转凉州、并州、关中,马背上的日子远比在家中多。本就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妻儿,偶尔归家,父子相见也常以训斥居多。
这位大儿子在他面前素来恭顺温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顶撞,从不逾矩。
若不是因为今日之事,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在太学读书的儿子心中,竟藏著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张奐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冷哼道:“若以此论,乃公亦为国蠹耶?”
这话问得极重,你把你爹和那些卖官鬻爵、尸位素餐之辈划在一处了?
张芝跪在地上,听了这话却並不害怕。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迎著父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施施然回了一句:“父亲怕是气糊涂了。”
张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鼻翼翕张著,胸膛剧烈起伏,这是他即將爆发的徵兆。
张芝太熟悉这副表情了,从小到大,每当父亲这副模样出现,接下来不是一顿笞杖就是一顿臭骂。
他连忙抢先开口,语速快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恭敬:“儿所痛恨者,乃鬻官之徒、尸位素餐之辈耳。若父亲这般躬擐甲冑、以军功致位者,满朝能有几人?屈指算来,恐唯段公一人而已。”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锋利。
他没有给父亲插嘴的机会,紧接著又道,:“恕儿直言,父亲竟日与此辈周旋应酬,同列朝廷,儿深以为耻!”
张奐冷哼一声。
说来也怪,被儿子这么一激,方才那股像是要將把天灵盖掀开的怒火反倒消退了些许。
但他嘴上岂能认输,语气仍是极不情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
“段纪明为人轻躁寡谋,愎諫自用,不过一斗筲武人,空有匹夫之勇耳!依乃公视之,彼止堪为陷阵之將,岂堪寄閫外之任?以此德行器量,安敢与吾比肩哉!”
张芝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也不爭辩,只是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莽撞了。”
这態度转得太快了些。
方才还慷慨激昂地骂遍满朝文武,此刻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乖巧的儿子。张奐皱起眉头,打量著大儿子那一脸恭顺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一想,忽然警醒过来,不耐烦地挥手道:“休得岔开话头!前议为何?”
张芝乖巧地接话:“儿深以为耻。”
张奐的面色又开始红润起来。
他死死瞪著儿子,鼻翼翕张著,两只手按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墙上瞟了一眼——那里掛著一柄宝剑,是当年先帝御赐之物,剑身三尺二寸,百炼精钢,刃口泛著幽冷的光。
张芝顺著父亲的目光也瞟了一眼那柄剑。
他立刻改口,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策论:“方才儿说:满朝可与父亲比肩者,唯段公一人而已。”
张奐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张嘴便道:“段纪明——”
话到唇边,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將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咳。”
他轻咳一声,又瞪了张芝一眼,重新摆出父亲的庄严神色。但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已经被打断了,再想接上也难。
他只好冷哼一声,换了个话头:“无知竖子!中官乱政,匪伊朝夕。昔安帝朝,樊丰、江京之徒窃弄威柄,荼毒生灵,其祸久矣。自先帝临朝,彼辈权焰薰天,罪恶罄竹难书。今曹节、王甫之流,竟敢矫制擅戮股肱!”
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双目圆睁,鬚髮戟张,“国脉至此,吾安能坐视苍生罹此豺狼之祸耶!”
张芝粲然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带著中年人特有的不屑与讥嘲。
“阿父所言『罪恶』。”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澈如山泉,“然则满朝衣冠、州郡豪宗,攀咬吮血,吞噬小民——其间洁身者能有几人?”
张奐眉头一拧,正要反驳,张芝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儿窃以为:寺人、黄门,不过是执事宫掖之常职耳,何辜背负『天恶』之名?其中岂无怀忠守节者?抑或只因他们掌的是刑余之身,便罪在出身,连呼吸都算僭越?”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坦荡:“且父试思之——宦者岂是今日始有?溯自高祖入关,宫室禁省便设中涓;再上追成周,內廷便有阉隶之属,典臥起、奉巾櫛,歷数百年,何尝闻人斥其『祸国』?”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大汉开国直追成周古制,逻辑之严密、措辞之犀利,完全不像是一个太学生临场发挥能说出来的。
张奐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中的残水盪出一圈涟漪。
“彼一时,此一时也,安可同日而语?”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书房中迴荡,“彼时上有明主御极,外朝有良將辅政,內外相维,主威不下移;故虽设中官、中涓侍侧,不过洒扫奉巾櫛之役,安得擅威权、作乱至於今日哉!”
张芝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退让,反而迎著父亲的话锋直直顶了上去:“如此说来,父亲累次上疏,『为竇陈二公讼冤』云云,不止是为忠良雪枉?更是在与中官爭衡耳?”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张奐的瞳孔猛地收缩,鬚髮戟张,面色由红转紫,猛地站起身来,连案上的茶盏都被他的袍袖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瓣。
“竖子欺我!”
他戟指骂道:“痴愚之辈,尔欲气死乃公耶?”
他正骂著,眼角余光又瞟到墙上那柄宝剑。他的手比脑子更快,话还没骂完,人已经跳过去一把將剑捞在手中,唰地掣出宝剑,剑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乃公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张芝见状,人已经跳到了门外。
他扶了扶头上被门框碰歪的冠,嘴里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说道:“先贤有云:『父不慈,子不祗。』父亲保重身体,儿回太学去了!”
张奐拎著宝剑疾步追了出去,嘴里仍自高声骂道:“竖子,你给我站住!等乃公抓住你,看我不活剐了你!”
一老一少在院中追逐起来。
张奐虽是將门出身,年轻时也能开三石弓,但到底年岁不饶人,追了几圈便气喘吁吁。
张芝毕竟是读书人,又仗著年壮,腿脚利索,在槐树和迴廊之间左闪右躲,始终与父亲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离,嘴里仍不消停:“古圣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况宝剑乎?”
两人追逐半天,张奐终於追不动了。
他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汗珠滚落,將那柄宝剑往地上狠狠一掷。
“噹啷”一声脆响,剑刃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气喘吁吁直起身来,单臂一指十几步外的张芝,扯著嗓子朝闻声赶来的张昶道:“来人!快——与乃公换根小杖来!”
张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