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硕问出那两句话之后,帐中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段熲跪在地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神情却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他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
他是在想,这些年来,他到底在为谁打仗。
段熲不是世家出身。他出身豪强,年轻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宪陵园丞,后来入军,从最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身上伤疤纵横如阡陌,每一道都是拿命换来的。二十年来,他转战凉州、并州,先后破西羌、灭东羌,斩首数万级,军功之盛,当世罕有其匹。
那些坐在洛阳高堂之上,摇著羽扇品著清茗的人,管他叫“一介武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不在乎他们给他什么官位。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羌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杀尽?
他打了半辈子仗,每一次都把羌人杀得血流成河。逢义山一战,斩首八千。奢延泽一战,斩首三千。走马水一战,斩首五千。涇阳一战,斩首四千。
时至如今,死在他手中的羌人已经不下五万,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一仗打完,羌人该绝了。可每一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羌人部落从山里冒出来,披著崭新的皮甲,握著鋥亮的刀枪,骑著膘肥体壮的战马,再次衝进汉家百姓的村庄,烧杀抢掠。
杀了一万,冒出一万。
杀了三万,冒出三万。
人从哪里来?
他可以不去追究。凉州地势复杂,山谷纵横,藏几万人確实不是难事。他可以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可以用来搪塞朝廷的质询。
但兵甲从哪里来?
刀枪不是山里的羌人能自己打造的。那需要冶铁,需要铁官,需要工匠,需要成百上千人协作的作坊。羌人不会冶铁。数百年来,他们连一口铁锅都造不出来。
还有粮草。每次羌人起兵,动輒数万人,人马都要吃粮。凉州地瘠民贫,產粮本就有限,羌人放牧为生,存粮更是少得可怜。可每次开战,羌人却能支撑数月乃至半年的用度,从不缺粮。
这些东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段熲从军二十年,这些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张奐的上疏,他一直以为只是一道普通的纳降之策。彼时他读罢,虽怒其迂阔,却也未曾多想。但现在他明白了。
灭羌之策,乃是先帝向他问策所得。彼时张奐对羌人是连年招降,羌人每年都降而復叛。於是他献策灭羌,先帝一一採纳。
如今先帝新丧,新帝根基不稳,朝中便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將这把刀收回去。
若是纳降,则战事平息,刀枪入库。凉州边將的影响力自然消减,他段熲这把悬在羌人头上的刀也就没了用处。士人们继续安安稳稳地做他们的官,继续和宦官明爭暗斗。只是凉州这块隱患却是埋了下去。
若是不纳降,继续打,那就更好办了。战事一起,钱粮就是无底洞。如今朝廷刚刚经歷了一场政变,府库本就不充盈,再继续打仗,钱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调?一旦后援不继,前线吃了败仗,那全天下的人都会说——当年张中郎劝你纳降你不纳,如今兵败如山倒,折损朝廷威信,这个罪过谁来担?
而那位刚刚亲政的小皇帝,位子还没坐热,就先吃一个败仗,威信又何在?天下人怎么看?士人怎么看?那些本就对宦官不满的人,会不会趁势而起?
这群士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段熲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蹇硕。
蹇硕也看著他,眉眼温和,不言不语。
“来人。”段熲忽然开口。
帐外的亲兵立刻掀帘而入。
“给上使奉茶。”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两盏热茶便摆在了案上。茶香混著帐中残留的烛火气味,繚绕在两人之间。
段熲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军中简陋,只有粗茶,上使莫怪。”
蹇硕微笑著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洛阳的宫室里,而不是在凉州的军营中。
段熲看著他,忽然说道:“上使一路从洛阳来,风尘僕僕,却威仪不减,看著倒是极贵气的。不知上使是哪里人?”
蹇硕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少年人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宦者唯唯诺诺的笑。
那是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敢当段將军夸讚。”蹇硕放下茶盏,抬起眼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是河间解瀆人。”
河间。
解瀆。
段熲拿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段熲缓缓將茶盏送到嘴边,饮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的舌尖尝到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这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蹇硕告诉他——我不是曹节的人。我是陛下的人。我是从河间跟过来的。
段熲放下茶盏,看向蹇硕的目光已经不同。
在这一刻之前,他还在猜测这道口諭究竟是天子之意还是曹节借天子之名。现在,答案摆在眼前了。而这个答案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位十三岁的天子明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威信未立,可他还是派了一个人,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河间跟出来的旧人,独自穿过数百里的路途来到两军阵前,只为了问他段熲一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打?
段熲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从军二十年,满朝文武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们只会说,段熲杀心太重,段熲贪功冒进,段熲该纳降了。没有人问过他——你能打吗?你有把握吗?你需要什么?
之前只有先帝问过,如今又有人问了。
段熲呵呵冷笑了一声。
他將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看著蹇硕,目光锐利如刀。
“蹇黄门。”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请回稟陛下——”
他顿了顿。
字字如铁。
“段熲至今从军二十载,凡经大小百余仗,一生转战三千里。破鲜卑、平叛乱、定西羌,未逢一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