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温馨的气氛持续了片刻。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著,將夫妻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窗外夜风拂过槐枝,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旋即又归於沉寂。
李氏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眉头微微挑起,侧过脸看向丈夫:“那陛下手詔,你准备如何应对?”
张奐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不重,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事已至此,为之奈何?曹节、王甫诸阉竖,矫制擅命,屠戮忠良。吾等身为国家大臣,除却沥血上疏,极言规諫——”
他顿了顿,双手摊开,无奈道:“別无他策。”
李氏听完,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了某些事实之后略带嘲讽的笑。
“嗤。”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动輒言『矫制』。璽在章德禁殿,乘舆亦止其处,昼夜宿卫环绕,何人得私假璽书?『矫』与不『矫』,正未——”
“噤声!”
张奐猛地打断了她,声音急促而低沉。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李氏被他这一声断喝嚇了一跳,旋即怒目而视。
她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不是那种被丈夫吼一声便噤若寒蝉的弱质女流。张奐看著妻子那双燃著怒火的眼睛,面上的厉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苦涩的表情。
“天子何来?乃竇太后策立,竇、陈二公夹辅,乘舆始得安坐於上。二公乃天子之股肱羽翼,岂有自断其臂之理?此必为二贼矫詔——”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妇实乃糊涂!”
他说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比方才更长,更沉,他的肩头微微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以此观之,彼宵小阉竖,不知日夜在禁中向陛下进何谗言、灌何迷药,竟使乘舆倒持太阿,庇佑此辈若斯!”
李氏听著,眼中刚刚升起的怒火慢慢退却了。她看著丈夫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孔,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揪了一下。
取代愤怒的,是满心的忧虑。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却多了一层更加深沉的忧色。
“妾观《易》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斟酌了不知多少遍的话,“今夫君以陛下幼冲,不忍去位避难,妾又岂不知家国大义?然则——”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丈夫的衣袖。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指节微微发白。
“就不能稍敛锋芒,少触那阉竖之怒么?彼辈皆宵小之徒,正所谓『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夫君欲报国家大恩,妾自然不敢阻拦。然妾一介妇人,只知保全家门。夫君以此身入虎狼之穴,异日若祸起萧墙——”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微红,“置妾与三子於何地?”
室中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跳,將案上那壶残酒的影子晃得微微一颤。张奐看著妻子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將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妇人安知我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吾之上书,规諫陛下乃其一端耳。今阉竖虽横,尚属癣疥之疾。吾所欲者,乃使陛下知:国有可用之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眼中闪过一道久违的光芒。
“吾为大汉执剑半生,若能换来君心一悟,即便復为廷尉狱吏,亦復何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更重了几分,“况吾以此身为饵,示於朝堂,正欲使彼辈投鼠忌器,稍敛爪牙。有老夫在此一日,便如泰山压卵,彼等纵有异心,亦不敢行那灭国之祸!”
他说著,抬手轻轻抚上妻子的脸颊。
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指腹上满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老茧,触在妻子已不復光滑的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竟带上了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况復京辅之地,哪个不知我张然明?禁中郎卫,年长者曾隶我麾下,年少者亦父兄旧部。彼阉竖纵有异心,又能奈我何?”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沙场点兵,“若我真欲行事,易如反掌耳!”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痴人囈语!”
她看著丈夫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那股子忧虑却丝毫未减。
她將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攥在手里,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既知手握大权,威名在身,又怎知彼辈不是以此为由,日夜图谋除你而后快?我怕的,正是你这威名太盛,才成了那群阉竖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逼视著丈夫的眼睛。
“若真如你所言,摧枯拉朽易如反掌,那你回来这半年,又为何隱忍不发?”
张奐被她这一问问得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隨即皱起眉头,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端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才粗声道:“此愚妇之见尔!”
他將酒壶往案上重重一顿。
“今日见陛下宠信阉竖,我便擅行诛戮;异日陛下若宠信他人,我是否也当效此?如此一来,君王一言一行皆受制於臣下——这难道是为臣之道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这是跋扈將军梁冀的旧路啊!你是要我张然明,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吗?”
李氏见说不过他,心下恼怒。
凉州女子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泼辣劲儿便上来了,她將手中杯盏往案上一摔,拧起眉头,指著丈夫的鼻子骂道:“死老悖,你说哪个是愚妇?”
张奐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
在凉州时见过一次,那回他被赶去睡了半个月书房。在雒阳见过一次,那回他整整赔了三天的笑脸。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得意忘形,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话了。
他的面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方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略带諂媚的笑容。
“夫人听差了,听差了——”
他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柔,“我是自嘲,乃一介愚夫。夫人佐我张家半生,诞育三子,皆为人杰。”
他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是在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绩,“长子仁孝通达,次子温良博雅,幼子驍果刚毅,大有吾少时之风骨。”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挺了挺胸膛,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夫人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真乃闺门之典范,吾之贤內助也。”
李氏闻言,脸上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慢慢化了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將双手往膝头一拍,眉开眼笑,方才那股子恼怒早已不知被拋到了几重天外。
“那是,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