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的目光落在那盘已经凉透的炙肉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曹节方才描绘的那幅画面。
满朝列坐,皆是贤人。
不是那些整天只会挑毛病、写奏疏骂他的世家之人,而是真正愿意倾尽家財为国紓困的忠良之辈。
奸佞都被赶出去了,章德殿中堆满了钱財美玉,府库充盈,边餉充足。
他身为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捏著鼻子忍下那些指桑骂槐的奏疏。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鼻翼微微翕张,连带著胸膛的起伏都快了几拍。
那盘胡饼还在案上搁著,肉汁已经快要凝成白色的油脂,但他此刻的心思早就不在吃肉上了。
然而想著想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股子兴奋稍稍冷却了些许。他偏过头来,眉头微拧,狐疑地看著曹节。
“曹常侍所言,朕知之矣。”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手指下意识地敲著御座的鎏金扶手,一下接一下,节奏有些急促,“然钱帛金玉,乃天下之至宝。朕虽贵为天子,犹深好之。”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天下岂有不好此者?彼辈倾財输官,所图者仅为国紓困耶?”
他身为皇帝自己都喜欢钱財,他不信这世上有不喜欢钱財的人。那些愿意掏钱出来的人,到底图什么?
曹节闻言,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拿捏得极有分寸——不是失望,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过来人面对少年人不知世事艰辛的慈祥与忧虑。
他的面色也隨之沉了下来,眉头微垂,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做出一副十分忧虑的样子。
“圣人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又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他引经据典,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愤慨。
“之前竇太后临朝称制,朝政落入群小之手。彼等位居三公九卿,家资巨万,而国事糜烂,竟不置一喙;更將朝廷举荐之柄,视作自家人情!”
说到这里,他微微直起腰来,目光中透出一种替天子不平的急切。
“是以天下有道之士,皆遁跡藏形,岩穴之士不肯出耳。陛下所以不得见贤者,正缘乎此尔!”
曹节话锋一转,面上的忧色忽然被一股温和的笑容冲淡了。他往前微微进了一步,腰身依旧躬著,语气却变得轻快起来。
“且卜氏、巴寡妇清两人,姑置勿论。春秋时,子罕以『不贪』为宝,名重诸侯;晏平仲三辞千金之赐,清风播於一时;范少伯三聚三散,千金屡满屡倾。此数子者,皆古之贤人也,陛下又岂可谓无人不爱財耶?”
他一个一个名字地列举,说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掷地有声。然后他將话头一收,面色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也愈发郑重。
“至若陛下,则非匹夫之比矣。陛下为天子,领有四海。凡军国之费、水旱之賑、边塞之餉,何处不需財?陛下经手天下钱穀、调度有无,此乃为公之財,岂可与守钱虏同日而语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引经据典证明贤人亦多有不爱財者,再把皇帝捧到天上去。您经手的钱是天下公財,您和那些守財奴怎么能一样呢?
刘宏听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
刘宏努力想要憋住脸上的笑容。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但那股子得意从眉梢、从眼角、从鼻翼两侧不住地往外溢,憋了片刻,终於憋不住了。
他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章德殿中来回撞击,震得铜铃都跟著微微晃荡。他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还残存的那点不安和疑虑被这阵笑声冲得乾乾净净。
等笑够了,他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转过头来看著曹节,咧嘴笑道:“曹公真乃是朕之留侯啊。”
他拍了一下桌面,意气风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既得曹公之策,朕復何惧哉!”
曹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副諂媚的神態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既不会让人觉得过於卑躬屈膝,又能让天子感受到一种被仰视的满足。
他微微躬身,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筷,亲自为刘宏布菜,將一块尚有余温的炙肉夹到碟中,动作轻柔而熟练。
“陛下,天下之士,咸屈滯以待明主察其冤。今陛下开恩路,简拔贤才——”
他將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直起腰来,语气愈发恭顺,“海內贤俊闻之,必皆踊跃欢呼,襁负而至矣!”
刘宏听著曹节的奉承,心中越想越是得意,眉开眼笑。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节拍,脑子里已经把那些“襁负而至”的群贤安排到了各个要紧的位置上。那些整天骂他的老臣统统被赶回家养老,新的贤臣们个个忠心耿耿、能力卓绝,朝堂上下气象一新!
“曹公忠心体国、毫无媢嫉之心,真乃社稷之臣,国之栋樑也!”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然后他又在心里细细咀嚼了一番曹节方才的话,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几乎要放出光来,“此议至当,有补社稷,朕意便以此为国之恆策也!”
曹节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
夸过头了。
他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仅仅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隨即恢復如常。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中衣贴在脊樑上,凉意顺著脊椎一路往上爬。
这种事情又怎么能放在朝堂上公开议论呢?
更不要说定为国策了。
若是张奐那老匹夫听到了风声,怕是当场便要持剑衝进宫里来追杀他。
他连忙將腰躬得更低了些,面上重新堆起那副熟悉的笑意,只是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隱隱约约的紧张。
“陛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劝諫意味。
“今朝堂之上,群小势盛。除胡太傅与张中郎堪称社稷之臣,余者皆国蠹也。张中郎昔年於竇、陈之事虽算有功,然今亦为群小所蔽,昏聵不明矣。陛下势孤力弱,未可妄动。”
曹节將声音压得极低。
“不如待段公凯还。段公与张奐相比,威名更胜一筹。到那时,攻守之势异也!”
刘宏闻言,面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盯著曹节看了片刻,眼神中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甘心。他冷哼一声,一拳砸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惜哉!”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股子被压抑的怒气和委屈,“想我高祖、光武,皆起自布衣而定四海,何其雄也!朕今贵为天子,股肱之臣献谋国之良策,乃为群小所掣,不得立行——”
“岂朕为天子,独不获天眷耶?”他越说越气,说到最后,语调中竟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曹节见状,心中微嘆。
他知道自己方才把话捧得太高了,让这位少年天子飘飘然起来,现在又不得不亲手把他拉回地面。但这事急不得,一急就要出乱子。
“陛下何至自隳若是?”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著一种老者特有的抚慰力道。
“《易》云:『来之坎坎,险且枕。』今事多艰阻,朝中贤者少而碌碌者眾。不若暂且安坐,待其自变。老奴虽微,昧死以諫陛下——”
他微微直起腰来,目光恳切地望著刘宏,一字一顿地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躁也。”
真诚的问大家一个问题。
人物塑造的怎么样?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人物塑造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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