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在抚顺呆了差不多三个月,平时处理维修班的事情,偶尔遇到特殊工件或零件,偷偷用空间里加工出来替换,只是经他手加工的零部件都有几十个,可见平时工作量的大小,但没人抱怨,整个车间所有人加班加点的干,没人喊苦。
偶尔有休息时间,陈守业都会到附近的山上转转,发现空间没有物种就收集起来,正好夏季,各种动、植物疯狂成长,极大的丰富了陈守业的空间。就在前两天,他发现空间中的收集的河水,慢慢流动起来,意识顺著水流往源头一查,中间位置出现一眼泉水,出水口直径大概一米多点,水涌速度还挺快,涌出来的越多,推动著原本规划的圆形河道,开始加速流动起来。
想来是最近补充物种后,空间本源能力得到了加强。
进入七月后,厂里越来越忙,陈守业有心偷懒,可隨著周边人员的不停加班,他也没办法独自离开,只能偷偷改善一下伙食。
这天走出厂门的时候,报栏前围了一堆人。陈守业本来没在意,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美军在仁川登陆了!”仁川。他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字,“抗美援朝”。他挤进去看报纸,头版粗黑的大標题:《美军仁川登陆,朝鲜人民军陷入重围》。
报栏前头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仗跟咱们没关係,有人说美军过了三八线就是打咱们的脸,还有人说金日成已经向中国求援了。陈守业没吭声,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身走了。
他不是军人,没打过仗,甚至连枪都没摸过。但他看过后世关於志愿军的记录片,知道战场上,部队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环境,可以说远超当时部分將军的想像。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惨烈的牺牲。这天晚上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报纸上那些字:“仁川”“登陆”“联合国军”“三八线”。
九月底,厂里接到通知,招募技术人员赴朝支援。说是技术人员,其实就是去修车、修枪、修一切能修的东西。陈守业报了名,厂领导找他谈话,组织上同意你去,但一定要活著回来。
1950年10月19日黄昏。鸭绿江大桥北端人头攒动,陈守业背著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箱,夹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是抚顺后勤团的人,身前是谁他也不认识。
江面上吹来的风带著深秋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的扣子繫紧。工具箱侧袋里装著两个馒头,一壶水。 “守业,紧张不?”身后老赵拍了拍他肩膀。老赵是他在抚顺的工友,四十多岁,黑脸膛,一双手跟铁钳似的。
两个人一起报的名,分到了一个后勤分队。 “有啥紧张的。”陈守业嘴上这么说,手心全是汗。桥面上的队伍走得不快,前面是整建制的步兵部队,全副武装,沉默地迈著步子。
陈守业这支后勤分队夹在中间,像一条大河里混进来的几条小鱼。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新义州方向漆黑一片。“快走快走!別磨蹭!”桥头有干部在催。 队伍加快速度,脚步声在铁桥上闷闷地响。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陈守业往右看了一眼,鸭绿江的水面宽阔而平静。他忽然想,这江水不知道流过多少年,见过多少人来人往,再过一百年它还是这样流,而今晚桥上走过的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能再走回来。
“呸。”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还没开打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过了桥,踏上朝鲜的土地,第一脚踩到的就是碎砖烂瓦。新义州的火车站被炸成了一堆钢筋和混凝土的混合物,铁轨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烧焦的木头、硫磺、还有別的什么。
“这些狗日的。”老赵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没在新义州停留,跟著大部队连夜往南赶。凌晨时分路过一个村子,陈守业看见路边坐著几个朝鲜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一个老婆婆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什么东西的残渣。
他们没在新义州停留,跟著大部队连夜往南赶。天黑透了之后,队伍不许打手电,不许抽菸,不许大声说话。几千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进,前面的人走,后面的人就跟,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长蛇在群山间穿行。
路况很差。沙土路面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有些路段乾脆连路都没有,就是田埂和河滩。陈守业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著,好几次差点踩进水坑里。他的胶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木,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因为后面的人会推著你走。
凌晨时分,路过一个朝鲜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已经看不出村庄的样子了。十几间草房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没了屋顶。路边的电线桿东倒西歪,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
一棵老槐树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树冠,剩下的半边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把缺了齿的梳子。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坐著几个朝鲜老百姓。一个老人,两个女人,三个孩子。
他们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几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老人的脸上满是皱纹和灰尘,浑浊的眼睛看著从面前经过的志愿军队伍,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两个女人都包著头巾,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们怀里各抱著一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孩子大约三四岁,缩在老人的怀里,身上裹著一床露棉花的破被子,已经睡著了。
陈守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从工具箱的侧袋里摸出一个馒头。馒头是出发前发的,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但能吃。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把馒头递过去。
老人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里面没有眼泪。老人看了他两秒钟,伸手接过馒头,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陈守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麵,是用报纸包著的,本来是他明天的乾粮。他把炒麵塞到老人手里,然后站起来,转身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走出十几步,老赵从后面赶上来,拍了他一下:“你把自己的乾粮都给了人,你明天吃啥?”
“饿不死。”陈守业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半个窝头塞给他:“拿著,別跟我客气。你要饿晕了,谁给咱们修车去?”
陈守业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窝头也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香。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穿著志愿军军装的中年人一直在看著他。那人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借著月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揣进口袋,继续跟著队伍往前走。
队伍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前面传令停下来休息。陈守业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坡,把工具箱当枕头,裹著棉大衣躺下来。棉大衣是单层的,根本不挡风,冷风从领口、袖口、衣摆各处往里面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
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缩成一团。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看到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但他知道一件事过了江,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是战场;往后退,也是战场。既然都是战场,那就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