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东安郡,还是那座山,还是绵绵阴雨。
俞修就好像从未离开过。
来去超过千里,千山万水,在俞修这里,却好似只在同一个地方。
他沉浸在山势之中,在草木等等无数细微之处。
其时,有脚步声踏著泥泞而来,打破了这山中自然寧静。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著一袭玄色长衫,相貌寻常,却自有一股不折不挠的气度。
他轻笑开口:“山中寂静,阴雨绵绵,朋友与天地浑然为一,却是好一番兴致。”
『秦少商,破妄峰,十英第九。』俞修认得这个年轻人。
想来只要是剑宗弟子,便没人会不认识。
即便没见过,也听过其人,见过影像。
“朋友气息未平,还沾染了魔息,想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俞修站起身来,迈步朝山上而走。
秦少商笑道:“的確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只是路过此间,不免为朋友这与天地浑然为一的气韵所吸引,这才不请自来。”
他抱拳拱手:“在下秦少商,不知朋友贵姓大名。”
俞修摆了摆手:“只是天地一閒客,有名无名,却不必过多在意。”
『天地一閒客?』秦少商想,『果然是个妙人。』
秦少商道:“我见朋友在这山中,便似与此山相合,再回归天地,於修行之上,定有极高见解。
“不知朋友可通剑道?”
俞修:“略通一二。”
秦少商跟在俞修身旁,一同登山:“我有一门剑法,有山岳之势,只是多年下来,始终不曾得其精髓。
“先生对山势、自然、天地之感悟,定是惊人,不知可愿抽空,討论一二?”
他对俞修的称呼,已然从朋友,变成先生,想要从俞修这里得到灵感,以期触类旁通,在剑法上做出突破。
修行者行走天下,一来是为斩妖除魔。
二来自然也是增长见闻,磨礪修行。
三来,则是可以遇到无数修行者,或志同道合,或是一面之交,却可坐而论道,增长修行。
当然,也有互不理睬,乃至是拔刀相向的。
秦少商想同俞修论道,这对在外行走的修行者而言,其实並不稀奇。
俞修却也不將其拒之门外,他欲成此界道祖,早晚都要走上布道天下万灵的路子。
只是现在还不是他布道天下的时候。
而当在武道没落之势已显时,再传仙道、魔道。
指点谁不是指点,何况还是剑宗之人。
“你有何不解之处?”俞修没有要与秦少商论道的意思。
以秦少商这点剑道成就,对他的道行而言,不会有任何益处。
『嗯?竟如此托大?』秦少商诧异。
他虽然远远见俞修与山势相融为一,又同天地相合,自知俞修的境界必然不低。
但他又岂是差了?
清微剑宗门下,破妄峰十英第九,不坏之境,享八百年寿数。
放眼整个清微剑宗,比他更强的人,也只有那些老辈高手,年轻一辈之中,比他强的,很少很少。
而要是放眼整个燕州,便是许多门派掌教,都未必敌得过他一剑。
眼前之人,竟完全忽视了与他论道的机会,托大要直接指点於他。
『倒要看看,究竟是多高的高人!』秦少商心下自生傲气。
“先生即有此一问,在下不才,便直接演一套剑法,请先生品鑑。”秦少商站定脚步。
俞修缓缓背起双手,轻轻頷首:“你自练剑就是。”
“好。”秦少商心头憋著气纵身而起,踏足半空,凭虚而立,一身剑气勃发,化作宝剑,被他持於手中。
却见他出剑无影,快的不可思议,但偏偏剑势厚重、渊沉,看似练剑,实则却仿佛是要以惊人的剑气,生生演化出一座大岳高山来。
『平平无奇的不坏境剑法。』俞修心下点评,將秦少商的剑法尽收眼底。
秦少商这门剑法,距离圆满,还差的很远很远。
【《三山三岳剑》:圆满(剑意 30)】
还未看到秦少商將这门剑法演练完,俞修已经依靠夸张的悟性將这门剑法推演完,並直接跨入圆满。
以他现在的眼力来看,这个级別的剑法,到处都是破绽,到处都是缺陷。
如果同为不坏之境,秦少商也能將这门剑法练到圆满层次的话,俞修只需用一剑,便可將秦少商击溃。
“形、意已足,但缺乏了神韵,剑虽快,却只是快,未曾做到快中见慢,勾勒不出真正的山岳之重……”
俞修轻飘飘开口,一一指点。
秦少商才听了两个字,心中傲气便消了三分,『倒的確有些眼力,能看出我剑法中的不足。』
但越听,他心下傲气,便散得越快,『他对这一剑法,怎如此了解!』
直到最后,他心中已是再无半分傲气,即便是在演练剑法时,十分注意,也分出了一半在俞修身上。
『对,太对了!』
『我一直不曾勾勒出山岳之中,原来便在於出剑虽快,却少了快中见慢的势!』
『一针见血!』
『原来如此!』
『我听他的指点改正,果然便好了三分!』
『听这位先生一番指点,我最少可省去一年苦功!』
到得最后,秦少商已是如闻掌教法旨,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漏听半个字。
直到一门剑法练完,俞修的话音也隨之顿止。
『秦少商的悟性,差了一些。』俞修没有了继续指点下去的兴致,转身离去。
如果量化,以数字衡量,秦少商的悟性,最多不会超过三百。
若秦少商悟性再高一倍,他方才那些针对性的指点结束,秦少商这门剑法,立时便该圆满。
现在嘛!
莫说圆满,连大成都没到。
“先生留步。”秦少商心急,早没了最初的自视甚高,连破妄峰十英第九的高傲,也被他彻底拋之脑后。
这一句『先生』,是真心实意,是发自肺腑。
虽然他看不到眼前这位神秘先生,究竟是何境界,实力又高到了哪般地步。
但他却可以肯定,这位先生,定然很高很高!
可能还是超出意料的那种高!
太神了。
明明不是剑修,明明不曾练过《三山三岳剑》,却能一眼看出他的不足之处,更可丝毫不差,指出错漏,並给予最准確的指点。
如此境界,简直不可思议!
『只怕就是我破妄峰的峰主,都未必能比这位先生更高了!』
他已经意识到,能见到眼前这位先生,並与之有了交集,这本身就是一桩机缘!
真正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