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爭执、吵闹、质问与纠缠,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只会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面,让彼此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所以她学会了安分,学会了退让,学会了视而不见。
这段日子以来,她格外安分守己。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挑剔刁难,不再揪著过往的恩怨耿耿於怀,更不会无端寻衅、刻意给祁同伟添堵添乱。她守著这座空旷的宅邸,不爭不闹、不吵不怨。
两人早已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互不干涉,各安其位。
他忙他的仕途权谋,她守她的空寂宅院,彼此疏离共处,维繫著这层薄如蝉翼、一戳即破的夫妻情面,维持著外人眼中相安无事的体面婚姻。
於梁璐而言,能拥有眼下这份平静,不用日日对峙、处处对立,便已是莫大的知足。
祁同伟脱了外套隨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径直落座在主位真皮沙发上。他抬手抽出一支香菸,指尖利落摩挲、点燃,星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裊裊青烟缓缓升腾,瀰漫在整个客厅,朦朧了他冷峻的眉眼,也让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沉静。
他微微后仰靠著沙发背,身形慵懒鬆弛,气场却依旧强势逼人。狭长的眼眸半垂,目光漠然地落在空旷地面,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淡,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
死寂的沉默在屋內蔓延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梁璐坐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反覆斟酌、犹豫再三。无数句话语在心头辗转,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所有勇气,主动打破了这份凝滯的沉寂。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眼前心思难测的男人:“同伟,有件事,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祁同伟闻言,指尖夹烟的动作微顿。
他缓缓抬起深邃的眼眸,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淡淡落定在梁璐身上。嗓音低沉沉静,听不出喜怒,字里行间儘是化不开的疏离:“什么事?”
被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注视著,梁璐心头微微一紧,神色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侷促。她下意识收拢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角,收敛了所有底气,轻声慢语道:“我父亲,想要见见你。”
短短一句话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裊裊升腾的烟雾似都停滯了一瞬。
祁同伟原本鬆弛平淡的眉眼,骤然微微一蹙。
眉心褶皱浅浅浮现,看似细微的神情变化,却藏著翻涌的思绪。
梁群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深埋多年的旧疤,骤然被人狠狠揭开。
这是压了原身半辈子的大山,是盘踞在汉东官场的老牌权贵,是一手摧毁原身前途、肆意拿捏践踏他尊严、將他一生命运推入泥泞深渊的始作俑者。
当年原身满腹才华、意气风发,本有大好前程可期,却因一时傲骨不愿低头,被梁群峰记恨打压。一纸调令,將天之骄子打落尘埃,发配乡野、磋磨岁月,受尽冷眼屈辱,尝尽世间寒凉。
半生卑微、半生愤懣,所有的苦难与不甘,根源皆在梁群峰,在权势滔天的梁家。
过往种种折辱、打压、算计、磋磨,桩桩件件,歷歷在目,皆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祁同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戾,转瞬便被极致的沉稳掩盖,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一旁的梁璐將他蹙眉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瞬间一紧,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她太清楚丈夫与父亲之间根深蒂固的恩怨,太明白祁同伟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恨。生怕祁同伟因此心生强烈牴触,勾起过往积怨,彻底激化矛盾,她连忙放软所有姿態,语气极尽温和宽慰,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与妥协:
“若是你不愿意前去,也没关係的。我回头就回绝我父亲,不用勉强自己,你不必为难。”
她姿態放得极低,处处迁就,步步退让,只想稳住眼下的平静,不让本就脆弱的关係彻底崩塌。
祁同伟静静看著她这般谨小慎微、卑微迁就的模样,眼底思绪翻涌不息,千般算计、万般权衡在心底飞速流转。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缓缓鬆开微蹙的眉心,神色恢復一片沉稳淡漠,开口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撼动的篤定:
“去,为什么不去。”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此刻占据这具身躯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腔孤勇、傲骨难折、满心愤懣却无力反抗的稚嫩青年。
当年那个会为了尊严硬碰权势、会为了恩怨执拗较劲、会被情绪左右抉择的祁同伟,早已死了!
如今的他,是深耕宦海、深諳规则、步步为营的官场老手。
他早已看透了权力场的本质,摸清了仕途沉浮的所有规则,分得清利弊得失,看得透人情冷暖,更懂何为隱忍,何为取捨。
原身的恨,刻骨铭心,真实可感,他尽数承接,瞭然於心。
梁家昔日的折辱、打压、算计,断送前途、践踏尊严,桩桩仇怨,从未遗忘。
可他更清楚,私情永远左右不了仕途,情绪从来成不了大事。
真正的上位者,最忌被爱恨执念裹挟,被私人恩怨束缚手脚。想要在波诡云譎的汉东官场站稳脚跟,想要步步高升、扶摇直上,想要长久屹立权力巔峰,就必须学会藏起情绪、放下私怨、捨弃执念。
隱忍,是必修课。
借力,是登顶途。
梁家纵然恩怨深重、旧痕累累,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梁群峰深耕官场数十年,底蕴深厚、人脉盘根错节,即便如今逐渐淡出权力核心,依旧有著旁人难以企及的底蕴与人脉价值。
这层旁人求之不得的姻亲关係,纵然沾满过往屈辱与恩怨,依旧是他眼下可以借用、可以借力的绝佳筹码。
怨恨是私,仕途是公。
私怨可深埋心底,利弊需权衡全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泄愤,而是稳稳向上、无限攀升的权力,是牢牢攥紧自己的命运,是彻底掌控属於自己的一切。
既然梁家尚有利用价值,这层关係尚有周旋余地,那他便不惧相见,更无需迴避。
昔日压他的高山,今日,他大可从容应对、借力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