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往桌前这么一站,那几个託儿立刻注意到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这个全是村民的场合里,格外的显眼。
一个託儿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前面挪了挪,挡在了赵阳和桌子之间。
大师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面带微笑,目光却在赵阳的白大褂上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笑容微微紧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这几年,最不愿意碰到的就是穿白大褂的。
“赵医生!”人群里有村民认出了他,“是赵医生来了!”
这一声喊出来,村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陈老头那件事之后,赵阳在罗湖村的声望已经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驻点医生有真本事。几个刚才买了神水的村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药瓶,表情有些犹豫。
赵阳走到桌前,站定。
他没有看大师,而是先拿起一瓶药水,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焦糊味混著甜味,焦糊味是香灰的,甜味是糖浆的。
糖浆大概放了不少天了,隱隱约约有一股酸餿的气味,这是发酵了。
“这位小医生,”
大师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掛在脸上,
“你是学西医的吧?西医有西医的道理,气功有气功的奥妙,我们道家讲阴阳,中医和西医就是阴阳的两面。”
大师直觉感到眼前的年轻人不好惹,於是开始胡诌。
“你这神水里头,装的是什么?”
赵阳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贫道採集山川灵气,配合我雄氏百年老方,发功注入了治病信息的神水。”
大师张口就来,
“信息这个东西,看是看不见,但確实存在。就像无线电报。。”
“就像无线电报一样,电波看不见,但能传到千里之外。”
“是吧?”
赵阳替他把话说完了,
“这套词背得挺熟,在多少个村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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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脸色变了。
赵阳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前说了,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牌摊开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赵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把那瓶药水举起来,对著阳光,大声说:“我来告诉各位乡亲,这瓶神水里头装的是什么。它的成分,是白糖熬的糖浆、井水、香灰,就是庙里烧香剩下的灰,再加一点焦糖色调顏色,让看著像药水的样子。”
“有没有药?一味药都没有。”
“气功?那是空气!”
他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桌上,看向大师。
眼看赵阳把他底裤都给扒了,大师的脸涨红了,白里透红的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香炉跳了一下,檀香灰溅出来,落在红布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你血口喷人!”
他吼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把旁边一个小孩嚇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你说我这是白糖加香灰?你有什么证据?你化验过吗?你有化验设备吗?你一个乡下的村医,连化验室都没进过吧?空口白牙就说我的神水是假的,我可以去告你!这是诬衊!是誹谤!损坏我的名誉!”
这几声吼气势很足,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那几个託儿立刻跟著起鬨,一个穿蓝背心的壮汉挤到最前面,指著赵阳的鼻子骂:“你算老几?大师在省城给老干部看过病,省里的领导都夸他,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另一个託儿转到人群里,大声说:“乡亲们,这医生是来砸场子的!他自己治不好你们的病,就不让別人治!他是怕你们病好了,他的卫生室没人去看病了!”
这话很阴险,直接往赵阳身上泼脏水,挑拨他和村民之间的关係。
有几个从外村来的不知道赵阳底细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带上了怀疑。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几个本村的村民想替赵阳说话,但被那几个託儿的大嗓门压了下去。
大师站在桌子后面,看著这局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在很多地方都用过这一招,只要把水搅浑,让围观的人不知道该信谁,他就能趁机脱身。
赵阳站在那儿,任由他们吼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在2026年的急诊科,他什么没见过,有人大吼大叫只是常规操作,医院大厅摆灵堂、烧纸、请哭戏班子,这些才是进阶。
更有甚者,捅医生,捅主任,各种全武行。
他等蓝背心吼完了,才开口:“你说完了?”
蓝背心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
赵阳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说:
“化验,我没有设备。但我有一个办法,不需要设备,不需要仪器,连电都不用,咱们现在当场就做。”
大师的冷笑僵住了。
赵阳从桌上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神水,拧开盖子,往左手掌心里倒了十几滴深褐色的药液。
然后把右手食指伸进去,轻轻搅了两下。手指拿起来的时候,指肚上沾著一层粘稠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手指伸到嘴里,尝了尝。
“甜得很。”他点点头,“白糖兑水,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你们在家喝糖水,放一勺糖,就是这个味儿。”
然后他把手掌伸平,对著人群转了一圈,让大家看清掌心那摊褐色的液体。
液体在阳光下显得浑浊,能看见一些黑黑的东西在里面。
“看见没有,这些黑渣子。这个,是香灰。”
他轻轻一划,
“香灰不溶於水,静置一会儿就会沉淀。你们要是不信,拿一瓶回去放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能看见瓶底有一层黑渣子。”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赵阳手心里看,有人回头看自己手里的神水,晃了晃,盯著看。
大师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跟他爭论,不跟他讲法律,而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上手。
这一下,什么“气功信息”、“山川灵气”都变成了废话,因为香灰颗粒就在那儿,每个人都看得见。
“你你尝了不算,你。。!”
大师还想挣扎,但话已经说不利索了。舌头像打了结,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也没哆嗦出个完整的句子。
“我再给你做个更实在的。”赵阳说。
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晒穀场边上的干稻草堆上。
他走过去,抽了几根干稻草,走回来,把稻草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一瓶神水,往稻草上倒了小半瓶。
褐色的液体浸透了稻草,在阳光下慢慢变干。
糖浆干了之后会怎么样?
粘手。
赵阳把那根稻草举起来,在手指间搓了搓。
稻草纤维粘在了一起,硬邦邦的,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粘腻感,扯开的时候能拉出细细的丝。
他把那根粘糊糊的稻草举给所有人看。
“糖浆干了就粘手。你们的药水干了会不会粘?回去试试,把瓶盖拧开,放一晚,明天用手摸一摸,如果不粘,我赵阳登门道歉。如果粘了,那就是糖浆,不是神水。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