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疟的影响並没有结束,彭磊走的第二天,又有人来了。
上午十点,赵阳正在后院给青蒿浇水,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是温温的。
青蒿已经长高了一些,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著,赵阳拎著个木头水瓢,一瓢一瓢的浇,动作十分舒缓。
就在这个时候,陈建国从卫生室前门跑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慌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来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赵阳看到,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女的。
这个女的看起来二十五六,穿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衬衫,扎在深蓝色长裤里,脚上一双黑色女士皮鞋。短头髮,刚到肩膀,用一个黑色洗髮卡別在耳后。脸上没擦粉,也不涂口红,但面色红润,气色看上去十分好,乾乾净净,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闪不避的直视感。
她的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这个打扮,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记者,一个女记者,出现在一个村卫生室,確实是不常见的,怪不得陈建国那种表情。
“请问是赵阳医生吗?”
她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那片青蒿,又看了一眼蹲著浇水的赵阳,表情里有一丝意外,她大概没有想到,她要找的人,此时正在地里浇水。
“是我。”
赵阳站起身来,把水瓢放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叫苏敏,市报的记者。”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记者证,递给赵阳。
赵阳接过一看,记者证是红塑料皮的,翻开里面,贴著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年轻一些,头髮还更短,笑的十分开心。
“你好,苏记者。”
“有事?”
赵阳將记者证还给苏敏,很淡然的说道。
“市局的彭主任,和我说了大亚湾工地的事,我想採访你。”
苏敏很直接的说道。
“採访?”
“你確定?”
赵阳有些意外。
虽然他在大亚湾的防疟的事情上,確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这样的事情,每年甚至每个月都在发生。
他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达到需要人採访特別报导的地步。
“是的,我想採访的就是你,赵医生。”
苏敏很確定的说道。
对於赵阳表现出来的这种意外,她心里很满意。
记者嘛,想看到的,就是被採访人各种各样的表现。
要是被採访人都一个样,那记者也找不到什么新闻价值了。
她之所以想要採访赵阳,那是因为,现在不管是大亚湾的项目,还是防疟,都是市里的头等大事,和两件事都相关的,很有新闻价值,更別说事情主人公是一位村医,这更有报导的价值了。
一个刚刚卫校毕业的村医,在全市关注的大亚湾工地,解决了一场防疟事件,看报纸的人,看到这个新闻,很难不感兴趣的吧。
“请进。”
赵阳有点意外,但也还好,这点事情,不至於让他太激动。
在2026年,被记者採访,被家属拿著手机懟脸上拍,都是家常便饭了。
毕竟那是自媒体发达的年代,每一台手机,就是一个天然的自媒体產出地。
不像是现在,能上报纸,那是真正的“妈,我上电视了!”
“好的。”
苏敏嘴上应答,对於赵阳的淡然,心中也有些意外。
她好歹是市报的记者,一个卫校刚刚毕业的村医,面对她的话,压力应该是很大,应该很紧张才对。
但眼前的赵阳,显然非常的淡定。
很快,苏敏进了屋,在诊疗桌旁边的那张凳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翻开,钢笔打开捏在手里。
她打量了一下卫生室。
很破。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
斑驳的墙壁、歪腿的桌子,设备都是老旧的。
但唯一不同的是,她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属於这个简陋卫生室气质的人。
“你问吧。”
赵阳倒了杯水,將搪瓷杯放在苏敏前面的桌上,说道。
他也没有问太多,人家想要採访,他配合了就行。
每天上报纸的人那么多,不一定会引起什么反响。
但就这一点,以后的一系列事情,证明赵阳想错了。
他是拿2026年的纸质媒体影响力来看到苏敏的採访的,但他却忘了,在2026年,谁还看报纸。
却忘记了,现在是1985年,大眾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还是报纸。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年代,一个普通人能上报纸,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赵医生,”
她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
“彭主任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无一死亡。四十三例疟疾,九个重症,在一个简陋的工地上全部治癒。这个数字让我很惊讶。”
“最关键的是,彭主任说,你提前准备了草药,也就是黄花蒿。”
“我想从你准备黄花蒿开始聊起。”
苏敏很快进入专业的状態,很专注的问道。
“黄花蒿,是一个老人告诉我的。他来卖菜,在菜市场发病,三日疟发作。当时我手里没有氯喹,他用潮汕话跟我说,老家有一种草,也就是苦蒿,开小黄花,田埂上到处都是,煮水喝可以退烧。”
“我听他描述,判断那就是黄花蒿。”
赵阳侃侃而谈。
“黄花蒿?”
“就是现在医学界的研究的那个青蒿素的来源?”
苏敏闻言,更加感兴趣了。
记者的职业敏感告诉她,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题材。
“是的。”
“屠呦呦团队从黄花蒿里提取的青蒿素,抗疟效果已经得到了验证。但那个老人不识字,他不知道什么青蒿素,只知道祖祖辈辈都在用这个草煮水治打摆子,一用就是几代人。”
“科学在实验室里发现了青蒿素,民间在田埂上用了上百年,源头是同一种草。”
赵阳语气很舒缓的说道。
作为一个从医的人,对屠老的尊敬,那是刻在心底的。
听到赵阳这番话,苏敏停下笔,抬头看著他。
此时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光亮,一个不识字的潮汕老农,和世界前沿的医学研究,在同一个时间点上,通过眼前这个年轻村医的手,碰到了一起。
这故事太好了,她是记者,对好故事有一种本能的嗅觉。
“你是怎么判断这个偏方可以用的?中医的偏方很多,假的也不少。你怎么知道这个就是真的?”
苏敏还有一些疑惑,继续问道。
“临床验证。”
赵阳说,
“老人本人就是最好的临床证据,他自己得过疟疾,用过这个草,好了。”
“这不是道听途说,是第一手的疗效证据。其次我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徵,確认黄花蒿汁退热有效。然后我把这个病例记录下来,作为日后参考的依据。”
赵阳缓缓说道。
“就是说,你不拒绝民间经验,但也不轻信?”
苏敏感觉赵阳这种十分中立客观的態度,更感兴趣了。
现在是1985年,很多东西进来,对传统的东西,很多人的態度改变很大,很少有人像赵阳这么的客观。
“医学不问出处。实验室里做出来的分子式是药,田埂上长了上百年的草也是药。但不管什么来路,最后都要用临床效果说话。”
赵阳下了一个定论。
他不站队。
对他来说,是唯效果论,只要能在病人身上有效,他就承认,其他的爭论,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