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福领著老村长和赵阳两人,出了居委会,沿著水围巷往北走。
沿著巷子外往北走,店铺就慢慢变少,住家户开始多了起来,有妇女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摘菜,有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著粤剧,咿咿呀呀的。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著一只皮球跑,皮球滚到罗永福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迴去,小孩接过球,说了声“谢谢阿伯”,又撒腿跑了。
罗永福领著赵阳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栋小楼。
小楼是红砖砌的,没抹灰也没贴瓷砖,砖缝里的水泥还泛著新鲜的灰色,一看就是刚刚盖好没多久。
赵阳再一看,门口种著一颗木瓜树,树上掛了两三个青皮木瓜。
一楼是堂屋加厨房,楼梯下面还有个储藏间,二楼两间房,窗口正对著河涌,河涌边还有几颗芭蕉树,叶子又大又绿。
小楼每层大概四十平方,两层加起来,有八十多平方。
赵阳站在门口,心里十分的满意,这已经超过了他预期。
此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一楼可以当诊所,堂屋做候诊,厨房该治疗室,二楼两间,一间自己住,另外一家留著家里人来。
最关键的是,不用付房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自己的房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爽啊,劲!
再想到未来这里都是高楼大夏,大家都住格子间,他却在大楼边有一栋两层小楼,这种感觉,十分舒爽。
在前世2026年,赵阳作为急诊科副主任,虽然也有房子,但只是一套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已经花光了他多年的积蓄,房贷要到他六十三岁才还的完。
现在才二十一岁,就有河涌的一栋两层小楼,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何老头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他六十来岁,瘦长脸,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起毛的旧棉布衫,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他儿子在香港站稳了脚,要接全家过去,这事在这条巷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何老头这些天见了居委会的人就问有没有买主,今天终於有人来看房,他的高兴全写在脸上,罗永福给他介绍了赵阳,何老头连连点头,引著赵阳从一楼看到二楼,把每扇窗户都推开给他看,把楼梯的扶手摇了摇证明结实,又把厨房的水龙头拧开,说水压够,做饭洗菜都方便。
“这房子盖好才一年,砖头都是新窑里出的,水泥是蛇口那边买的,地基打了两米深。”
何老头拍著墙壁说,
“要不是去香港,我真捨不得卖。小赵医生,你要是诚心要,一口价,八千。”
赵阳站在二楼窗口,看著外面河边的芭蕉叶在风里轻晃,这样的房子,要是在未来房地產发展起来,赵阳都已经想好宣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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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著实有点想多了。
他现在兜里有三万多,將近四万,拿出八千买楼绰绰有余。
单看这房子的市价,虽然是在城中村,但以1986年深市城中村的行情,两层小楼怎么也要一万出头。
何老头出这个价,很显然是急著出售,也是看罗永福的面子,居委会主任带来的买主,他不好开高价把人嚇跑了。
何老头见他犹豫,以为他嫌贵,急忙说:
“这价钱真不能再低了。隔壁那条巷子,去年年底有人卖了同样大小的房子,一万二。我是急著走,才要这个价的。”
“何伯,我不是嫌贵。八千就八千!”
赵阳很乾脆,也不再討价还价了,八千的价格,確实很实惠的。
买房子就是这样,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要是刚好碰到別人急著出手,还是有可能捡一点小漏的。
他这么爽快,倒把何老头和罗永福同时弄得愣了一下。
何老头看了赵阳几秒,忽然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说: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劲!”
“小赵医生,以后你来香港,一定要来找我玩。”
何老头高兴,罗永福在旁边鬆了一口气,这笔买卖是他牵的线,能成,自然是很好。
他掏出烟,先给何老头和老村长递了,然后自己也点上,赵阳不抽菸,这是他开始就知道的。
接下来就是办手续,1986年,深市还没建立商品房市场体系,城中村的土地属於集体所有,村民自建房仅限於本村集体成员內部流转。
虽然规定是这样,赵阳不是水围巷的户口,但也还属於深市,又有罗永福这个居委会主任从中担保,双方手写了协议签了字,村集体也存了档,这笔交易就算是成了。
可別小看村集体存档这个事,要是以后双方有了纠纷,村集体这个存档,就是关键性的证据。
不过何老头全家都要去香港,以后估计也不会回来,这样的麻烦和纠纷应该是不存在了。
最关键的是,赵阳知道,以后这样的自建房,是可以被承认產权的,但前提条件是要村集体背书,也就是说,私下购买交易的房屋,会被直接认定为“违法建筑”,不予確权。
手续办的很顺利,赵阳取了钱,罗永福擬了协议,赵阳和何老头签字按手印,罗永福另外出具一份集体的证明归档,附件给两人,钱再给何老头,这栋两层小楼就归他了。
何老头按了手印,拿了钱以后,把钥匙交给了赵阳,钥匙是两把铜的,穿在一个铁丝圈上。
赵阳收了钥匙,当天晚上,等不及的何老头,就带著全家老小,在巷子口坐上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著几个蛇皮袋和全部的家私,一溜烟走了,可见此时的香港的吸引力的何等的大。
发动的时候,何老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赵阳挥了挥手。赵阳站在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小货车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罗永福还有事,就先走了,说改天来赵阳这里吃饭,算是新房开伙,老村长也跟著弟弟一起走了,也说等诊所开起来再来看他。
老村长还说,诊所执照的事情,改天弟弟罗永福会带著他去卫生局办。
晚上七点,赵阳拿著钥匙,站在小楼门口,心情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內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房子,这是多少辈人植根在心中的深刻印记。
第二天,赵阳回去罗湖村,都不用找小货车,只是把他的衣服被褥和书本一揽,就回了河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