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诊所开业了。
黄志远一早就来了,骑著他那辆摩托车,后座上还坐著个人,后面绑著个红纸箱子,里面装著鞭炮。
他把摩托车往巷子口一停,就扯著嗓子朝诊所里喊:“老弟,別忙了,出来放炮!”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阳从二楼开著的窗户看到,黄志远穿著一件很新的夹克,头髮梳的很油水,皮鞋也是擦的鋥亮,看起来相当的时髦,要不是年纪偏大一点点,绝对可以称得起一声“靚仔”
跟他一起下了摩托车的,是老村长罗永发,老头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的严严实实,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一只钢笔。
赵阳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老头穿的这么正式。
在罗湖村的时候,老头永远是一件旧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穿著一双拖鞋。
今天他把皮鞋穿上了,棕色的,还擦了油,鞋面上能看见淡淡的反光。
而且,他的头髮也专门打理过。
“罗叔,你这身打扮,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赵阳从楼上下来,看到老村长这么正式的打扮,一时间还有点不怎么能適应。
老村长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领口,还没开口,旁边已经先来了的罗永福却笑了。
“我哥天没亮就起来了,翻来覆去的换了好几件衣裳。”
“今天是小赵医生的大日子嘛!”
老村长瞪了揭自己老底的弟弟一眼,对赵阳说道。
正说著,巷子口又过来一个人,这人看起来比罗永福年轻点,穿著一件白衬衫,灰色的西裤和皮鞋,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走路的步子很稳,身姿很挺拔,一看就很有派头。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之前赵阳办执照的时候,起了大作用的罗永贵。
三兄弟里,他念书最多,先是在公社当文书,然后一步步从区里到市里,平时工作忙,很少回村里,但仍然时刻掛念著他的老大哥。
他能来参加赵阳诊所的开张,让赵阳十分的惊讶。
稍微一想,赵阳就知道,这是老村长拉来给他壮声势的。
老村长就是这种人,你尊敬他一分,他还你十分。
不然的话,市里不知道多少地方开业,都想要请到市办公室的主任站台,现在赵阳只是开了一家小诊所,多少有点属於是资源浪费了。
罗永贵跟赵阳握了握手,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和我说。”
这话说的一点官气都没有,纯粹是长辈叮嘱晚辈。
“谢谢罗主任。”
赵阳点点头,开口道谢。
“以后叫我三叔就行。”
“家里我回去的少,小赵你帮我多注意点。”
罗永贵缓缓说道。
这就是他愿意来给赵阳一个小诊所站台的原因,父母早逝,大哥其实就相当於他的父亲,现在也快六十岁,在农村,六十岁就开始养老了,两个儿子,也就是他两个侄子,都去当兵还没转业回来。
他工作忙,不能经常回去,所以赵阳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点。
赵阳年轻,医术好,人也稳重踏实,老哥也把他当做亲子侄,他多看顾一点赵阳,赵阳就帮他多照看一下老哥。
尤其是赵阳找老哥来点睛,这在本地,是威望最高的人才能做的事情,这让老哥十分的受用,这一点,让罗永贵更是觉得赵阳这个年轻人十分不错。
所以,这是一种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的,三叔。”
赵阳很快反应过来,应下这层关係。
能叫市办公室主任三叔,这是多少人磕破头都求不到的事情。
站在一旁的黄志远,自然是认识罗永贵的,现在听赵阳叫了这一声三叔,心中更是篤定,以后赵阳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好。”
罗永贵见赵阳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心中也是十分满意,他轻轻拍了拍赵阳的肩膀。
他有意扶持一下年轻人,也要年轻人有这个天赋。
黄志远把鞭炮在巷子口铺开来,红纸屑撒了一地。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一根,回头朝巷子里喊:“点炮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硝烟在巷子里瀰漫开来,红色的纸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鞭炮声还没落,巷子口传来一阵咚咚鏘鏘的锣鼓声。两头醒狮从巷子口跳了进来,一红一黄,狮头油亮,狮眼铜铃大,狮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领头的鼓手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光著膀子,手臂上的肌肉隨著鼓点一跳一跳的。锣手跟在他身后,锣槌上下翻飞,每敲一下都震得巷子两边的窗户嗡嗡响。
两头狮子先在巷子口舞了一圈,然后一前一后地跳到了诊所门口。红狮子在左,黄狮子在右,狮头跟著鼓点的节奏左右摇摆,时而低伏,像是在嗅地面的鞭炮屑;时而昂起,像是在朝围观的街坊们眨眼。
巷子里的人越围越多,就连隔壁几条街的人,都来凑热闹。
还有几个老太太,搬了小凳子坐在墙根下,手里摇著蒲扇,津津有味的看著舞狮。
鼓点渐渐慢了下来,两头狮子伏在地上,安静了。
赵阳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支毛笔和一小碟硃砂墨,走到罗永发麵前,双手递过去。
“罗叔,点睛。”
罗永发接过毛笔,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站在狮头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赵阳,又看了一眼围在巷子里的街坊们。
他深吸一口子,毛笔蘸饱了硃砂,走到红狮子前,抬头在狮子左眼上点了一笔。
“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接著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罗永发把毛笔放回碟子里,站直了身子。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这一辈子,种过地、修过水渠、当过村长,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场面也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场面不一样,他穿著这辈子最体面的衣裳,站在新落成的诊所门前,给两头狮子点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就是现在。
罗永福站在他旁边,手里夹著烟,看著哥哥的背影,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罗永贵站在人群前排,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表情平静,但目光里的暖意藏不住,看向赵阳的目光,也更加的柔和。
他身居高位,能调动的资源,超出普通人的想像,但这些权势,对於他六十岁,如同父亲一般的老哥来说,其实也没多少用,从实际上来说,他能回馈给老哥的,十分有限。
但现在,赵阳这个年轻人带给老哥的这一幕,能让老哥在余生都回味无穷。
三兄弟站的位置不同,表情不同,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点睛完了,鼓声重新响起来。两头醒过来的狮子从地上跃起,在诊所门前开始采青。
狮头高高昂起,咬下掛在门楣上的生菜和红包,生菜叶子散落下来,落在赵阳的肩头和诊所门前的台阶上。黄志远在旁边带头叫好,嗓子都快喊劈了。
围观的人群拼命鼓掌,喝彩声传出好几条街。
赵阳站在诊所门口,看著这一切,看著黄志远涨红的脸,看著罗永发发红的眼眶。
他想起了自己刚从2026年来到这里时的那个晚上,那是他只是一个村医,谁也不认识。
而现在,这座两层小楼,是他的家,这间诊所,是他的阵地。
锣鼓声还在巷子回档,两头狮子还在翻转跳跃。
1986年冬天的水围巷,从头到尾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