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山他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著什么,费劲巴拉,把人弄走之后,人群也跟著慢慢散了。
林胜利这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刚才那股硬撑著的劲儿,像是一下子全泄了。
他看著院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跟爹娘闹到这个份上,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不回去,他一个连正经住处都没有的人,又能去哪儿?
林胜利似乎是想到了这个,没多说,转身走到赵德茂跟前,低声道:
“德茂哥,后头知青点还有没有空著的杂屋或者宿舍啥的?”
“不管大小,能放张板床就成。”
“大山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林胜利这话,大山他们几乎同时將目光给看了过来。
“有,后头还有几间小屋,我让人腾出来。”
赵德茂二话没说就点了头:“炕现成的,铺盖我给找两条旧的先凑合。”
在林胜利点头后,赵德茂转身就去安排了。
大山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了,別多想。”
林胜利走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闹翻了就闹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往后你就住这儿,公社给你安排地方,堂堂正正地住,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大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哥,我是不是把事儿闹太大了?”
“闹大什么?”
林胜利看著他,“你今天说的哪句话是假的?”
“哪句话冤枉他们了?”
“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不欠他们的,听见没有?”
“是啊。”
沈慕华语气温温和和的:“大山,往后吃饭啥的,自己搞不定就过来,別一个人闷著。”
“没有他们,你只会过的更好。”
大山使劲点了点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闷出一句:“知道了,嫂子。”
赵德茂没过多长时间,跑过来对著林胜利二人道:“后头那间小屋,我已经让人腾出来了。”
“先住著。”
“炕我找人给你热过了,里面放了张板床,草垫子和两条旧褥子也都铺好了。”
“条件一般,先凑合。”
大山站在一旁,听著这话,沉默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开口:“我......我真能住?!”
“怎么不能住?”
赵德茂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知青点后头那几间杂屋,空著也是空著。”
“你现在是狩猎小队的人,算公社有正事的人,给你腾一间,不算啥。”
“哦......”
大山点了点头,嘴角开始一点点往上咧,似是笑了出来。
“你要是不习惯,一个人吃饭没地方去,就来我家,你嫂子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林胜利在旁边看著,笑著说道:“钱也先別往回折腾,放我那儿,地窖反正已经挖好了,放里面稳。”
“我知道了。”
大山重重点头,隨后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一样,补了一句:“我真能来吃饭?!”
“你要是敢空著肚子自己扛著,我就抽你。”
“......我来。”
赵德茂在旁边听得都乐了:“行了,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安排的屋子。”
听到赵德茂这话,几个人纷纷点头,便跟了过去。
那屋子相比於林胜利他们住的小院子,还要更小些。
顶多也就十几个平米的样子。
不过这面积,大山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现在这年头,住房啥的,都比较紧张,能弄到这么个地方,已经相当不错。
大山站在那间屋子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两下,半天都没捨得进去。
“哥。”
“嗯?!”
“我真有自己的地方了?!”
“有。”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以后打到肉,也有地方放了?”
“有。”
“我想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也行?”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再问最后一句。”
“说。”
“我现在......是不是也算有出息了?”
林胜利看著他,停了两秒,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算。”
“而且是越来越有。”
大山一下子就乐了。
“行了,赶紧进去吧,然后收拾收拾,好好休息休息,明天一大早,我们继续进山。”
林胜利叮嘱了一句,便回去了。
时间飞逝。
转眼已是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林胜利就已经起来了。
屋里头还暖著。
灶膛里昨晚上封过的火没有死透,扒开灰一看,里头还带著红。
林胜利快速在里面添了一些柴火,检查了下装备,確认没有问题,就走了出去。
追风和踏雪听到动静,也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追风一看到他出来,尾巴立刻就摇了起来,整条狗都精神得很。
踏雪还是老样子,蹲在那儿一声不吭。
林胜利按照惯例,给俩狗子吃了一些东西,大概三四分的样子,让它们能有力气,可却绝对是饿的。
这样看到猎物,才会攻击。
確认一切就绪,林胜利就出了门。
赵庆山、於顺,还有大山早就在约定的老地方等著了。
青龙和小黄龙也在。
一看到追风和踏雪过来,两条狗立刻站了起来。
青龙衝著踏雪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它今天的状態。
小黄龙则是一看到追风,尾巴就开始甩得噼里啪啦响。
“走吧。”
“今天我先摸摸外头那几条线。”
“成。”
赵庆山点头,没多废话。
“我听你的。”
於顺倒是挺兴奋,搓著手道:“我感觉,昨天那帮鹿都让咱们干回来了,今天说不定还能碰个大货。”
“你脑子里头天天就只有大货。”
赵庆山瞥了他一眼,“我跟你说,大货这玩意儿,撞见了是运气,撞不见才叫正常。”
“我不信邪。”
“你不信邪也没用。”
“山不惯著你。”
几个人说著话,顺著积雪覆盖的林道一路往里摸。
追风和踏雪压在前头,青龙、小黄龙走得稍微分散一点,左右各顾一边。
大山背著绳子和一个捲起来的布包,走得稳稳噹噹。
於顺手里提著枪,时不时就往四周瞄。
可这一走,差不多就是两个钟头。
六点来钟的时候。
他们已经钻进了公社外围偏北那片老林子。
可除了几只在树上跳来跳去的松鼠,再就是远远窜过去的一抹灰影,几个人愣是什么能干一下的大东西都没撞著。
“操......”
於顺最后忍不住先泄了气:“你们还真是乌鸦嘴呢!走了两个钟头,连个野猪毛都没见著。”
“你当大货是自家养的,想见就见?!”
赵庆山嗤了一声:“这才是山里头正常的情况。”
“我早跟你说过了,前头那些,是我们运气好,撞到了。”
“真要是回回都跟那样似的,满山的东西早绝种了。”
“可我总觉得,空著手回去,心里头不踏实。”
於顺嘟囔了一句。
“谁说要空著手回去?!”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林胜利身上。
“哥,找到了?!”
大山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有。”
林胜利说著,直接把背上的布包给解了下来,往雪地上一放:
“不过我从来就没想过,咱们每次进山都靠碰。”
“今天我不奔大货了。”
“我给你们上点正经手艺。”
“正经手艺?!”
於顺有些好奇。
赵庆山的精神也一下子上来了,看向林胜利那包。
林胜利没接话,蹲下来把布包打开。
里头卷著的,是几团绳套、铁丝套,还有一些削好的木橛子。
然后就是小刀、小锤子、细绳、剪子......零零碎碎一大堆。
看著几个人都愣住了。
於顺张了张嘴,刚想要吐槽,林胜利上山怎么还带那么多东西的时候,赵庆山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好傢伙。”
“你小子是早就想好了?!”
“那不然呢。”
林胜利一边把东西往外拿,一边说道:“我还能真把希望全押在每次都能撞大货上?”
“我又不是赌徒。”
“能干大的时候干。”
“碰不上大的,就得靠这些小活儿续肉。”
“要不然,別说供给林场和公社了,我们自己都得喝西北风。”
“......”
赵庆山看著地上那一堆套子和小工具,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是真服了。”
“你小子,脑子里头想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不过这玩意可是个技术活,我打猎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学明白......”
“那就跟著一起学,我还是有点心得的。”
林胜利前世没少干这玩意,跟著人,差不多搞了有五年左右的时间,加起来怎么也下了有一两千个套子,弄到了大几百个猎物。
现在这个年月,猎物比后面要多得多。
应该是更好搞定才是。
听著他的话,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林胜利先抓起一根细铁丝,手指翻了两下,很快就拧出了一个小套,“这儿刚好有一个兔径,咱们就从兔子开始吧!”
“兔子道,不能粗,也不能太死。”
“你们看这种痕跡,前脚浅,后脚重,蹬雪有一点小坑,走道喜欢贴灌木根。”
“这就是兔子的习惯。”
他说著,往前带了几步,走到一条很窄的兽径旁边。
那兽径两边都是低矮灌木,中间刚好空出一道窄窄的缝,雪被踩得发亮。
“这个地方,兔子爱钻。”
“为啥?!”
於顺跟著问。
“因为安全。”
“它进得去,但是狐狸黄皮子,或者再大一点的东西,不好衝进去。”
“套子就得下在这种口子上。”
“高一点不行,低一点也不行。”
“太高,它脑袋不进。”
“太低,它前腿先蹬断了,套不死,还容易惊第二回。”
说话间,林胜利已经半蹲下来,把木橛子扎进雪下冻土边缘,借著灌木枝一绕,把那个小套子稳稳噹噹地架在了半空中。
不偏不倚。
正好是兔子脑袋钻过去的高度。
“看见没?!”
“套口不能歪。”
“歪了它碰一下就知道不对劲。”
“得顺著它的路,像是本来就在这儿似的。”
赵庆山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头。
可点著点著,脸色也开始变得古怪了。
怎么说呢。
林胜利说的这些东西,他都懂。
甚至於他还给於顺讲解过一些。
可真操作起来,他感觉,自己和林胜利的差距,属实是不小,特別是听到后面那些,高了怎么怎么样,低了怎么怎么样的时候......
“赵叔啊,你怎么没有教我后半段啊,你只是告诉我,怎么锁定地方,然后就说,下就完事。”
不等赵庆山回忆完,於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就凭咱们这关係,你怎么还藏著掖著啊......”
“藏个屁,你爷爷也没教我这些啊,他就告诉我,这地方容易出,下陷阱就完事。”
赵庆山有些无语地直接將於顺的话给打断:“你觉得你学会了,你就试试。”
“成,那我来试试。”
於顺一听赵庆山那话,顿时有些尷尬,可不去多想了,一擼袖子,就要上手。
“你急什么。”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那边明显有野鸡出没,我一併交了再说。”
“兔子是一套。”
“野鸡又是一套,每一种猎物都有一定的区別。”
几个人一愣,“野鸡还不一样?!不都差不多大吗?这样的陷阱套不住野鸡吗?”
“当然不一样。”
“野鸡脖子长,头小,走路还爱探。”
“你按套兔子的法子去下,十次里九次套不到脖子。”
“最可能套著个翅膀,扑棱两下就给你挣开了。”
“那不就白忙活?”
说到这儿,林胜利直接来到旁边一片草丛和灌木中间,雪面上被踩出一条更宽一点的小道,边上还有几根被啄开的草籽壳。
“这地方,看见没?!”
“草籽、虫壳、雪边上被扒过。”
“野鸡爱来。”
“它是边走边吃的。”
“所以它的路,比兔子路散。”
“套子就不能下死口。”
“得做成活门。”
“让它伸头一探,正好进。”
这一次,林胜利用的不是那根细铁丝,而是稍粗一点的绳套,再在边上借了两根细枝,把口撑得更圆些。
看起来像一个不起眼的小环,混在雪和草之间,一眼看过去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这手法......”
赵庆山看著都忍不住嘖了一声:“我以前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下的。”
“那是你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下套子的高手。”
“......”
赵庆山被噎的一乐:“那貉子呢?!”
“貉子?”
“貉子走道稳,嘴也馋,爱钻低口。”
“它不像兔子那么跳,也不像野鸡那么探。”
“所以它用的是半低门活套。”
“而且得带点味儿。”
“啥味儿?”
“肉味。”
“腐一点的更好。”
“你们下次要是碰上不要的下水,我就给你们留一部分,专门拿来引貉子。”
林胜利一边说著,一边带著几个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讲。
什么地方適合下兔子套。
什么地方適合下野鸡套。
什么样的兽径,一看就不能碰,因为那多半是黄皮子和狐狸走的。
还有些地方,脚印乱,看起来挺热闹,可一套上去,十有八九白忙。
“为啥?!”
於顺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