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孙支书一听这话,直接把碗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那就走。”
“你也去?!”林胜利傻眼了。
其他几个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他们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了林胜利的惊呼。
孙支书居然要跟著他们一起去!
您这老胳膊老腿的,扛得住吗......
“废话。”
孙支书直接打开旁边的柜子,將一把56半给拿了出来,瞥了林胜利一眼:“我在公社里头待著能睡著?”
“再说了,这豹子都摸到胡萝卜崴了,我这支书总不能连去看一眼都不敢吧?!”
林胜利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孙支书就直接开口,將他想要继续说什么的话给打断:“你別劝。”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给你添乱。”
“我就跟在你边上,少说话,多看。”
“你们开枪了我再开枪!”
“这......成。”
林胜利张了张嘴,到底没往下劝。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都拦不住这小老头。
不过孙支书这身体,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那您多准备两个大衣吧,我们可能要在山里面待一晚上。”
“温度最低估计能到零下三十度。”
“还不能生火。”
“穿少了扛不住。”
孙支书点了点头:“你们先去弄羊,我准备一下,顺便给你们也都多准备一件。”
这年头的军大衣其实挺暖和的,特別是东北这边的。
为了能保证全国的木材需求,每年冬季这边的劳保物资都必须要准备得够够的。
公社这边还有一些多余的。
刚好这一次能拿出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玩意属实是厚实。
实在是太重了。
每人多上一件,这也是不小的负重。
很快,一只羊从棚里牵了出来。
追风鼻子一抽,立马就往前凑。
“回来。”
林胜利抬手一压。
追风耳朵一耷拉,老老实实退回来了,眼睛却还盯著那羊。
“你再看,今晚就拿你当饵。”
“汪......”
“闭嘴。”
几个人没再磨蹭,拿上乾粮、绳子、手电,牵著羊就往外走。
天色正往下压。
雪地上的白光一点点变灰。
走在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赵庆山走在前头,手里牵著青龙和小黄龙,脚步压得很稳。
於顺拽著追风,追风今天难得不闹腾,狗嘴闭得紧紧的,尾巴也只是偶尔轻轻甩一下。
踏雪走在林胜利腿边,耳朵时不时一竖,朝林子里头转一转。
大山抱著绳子和刀子,闷头跟在后面。
羊倒是不太安生。
时不时咩一声,声音一出来,连带著几个人心里头都跟著紧了紧。
“它不会把豹子提前招过来吧?!”
於顺压著嗓子问了一句。
“招过来最好。”
林胜利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怕它不来。”
一行人压到胡萝卜崴外围的时候,天还没彻底黑。
那片洼地就在前头,三面环著,低低地陷下去,雪在里头积得平,树和灌木都在边上。
“就放这儿。”
林胜利用脚尖点了点中间那块地:“绳子栓短点,別让它乱跑出圈。”
大山立刻蹲下去,埋木桩,绕绳子,手上动作麻利得很。
羊拴好之后,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站住了。
脖子上的绳子轻轻绷著,它抬头往四周看,耳朵直动。
“咩......”
这一声,在洼地里头飘开,听著格外空。
“都散。”
“还是前头说好地位。”
赵庆山带著狗,往左侧压了过去。
於顺和追风去右边。
大山往后头卡退路口。
孙支书一开始还想自己挑个地方,结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林胜利,还是凑了过去:“我跟你一块儿。”
“也成。”
“我就待著,不乱动。”
“你最好真这样。”
“你这臭小子。”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都贴著地散开了。
夜彻底压下来。
洼地里头的羊还站著,时不时抬头,又时不时低下去闻两口雪。
风从北边吹下来。
冷。
而且带著一股空。
这时候的胡萝卜崴,不像白天。
三面那黑压压的山影压下来,洼地更像个坑。
人一趴进雪里,连自己喘出来的气都像是会惊著里头那只羊。
“冷不冷?!”
孙支书缩在后头,压著声问了一句。
“不冷。”
“你放屁。”
“你自己都抖上了。”
“那是我这身板子不如你们。”
“知道就老实点。”
“废话,我要不老实,早跟大山一样抱著麻雷子冲后头去了。”
大山抱著麻雷子,蹲在一旁,没接话,只是眼睛一直盯著北边阴口子。
时间一点点往后磨。
羊开始不安。
最开始还只是偶尔叫一声。
后头,站不住了。
它在原地转圈,蹄子踩著雪,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绳子也跟著绷紧又鬆开。
“它怕了。”
孙支书低低来了一句。
“嗯。”
林胜利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盯著洼地边上那片阴口子。
“豹子没来,它也怕。”
“这地方太空了。”
“咩——”
这一声,比前头都更急。
也就是这一瞬。
踏雪整个身子都压低了。
耳朵一下竖直。
追风在右侧那边也跟著有了反应,原本伏著的身子绷了起来。
“来了。”
林胜利嘴唇一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边?!”孙支书立马接上。
“北边。”
“阴口子。”
话音刚落。
那片黑里,终於有影子动了。
先是一道灰黑色的轮廓,贴著雪边慢慢往下滑。
很低。
很轻。
如果不是羊已经开始发抖,几个人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看清。
它停了一下。
离洼地边缘还有十来步,脑袋轻轻一抬。
借著那点月光和雪光,终於把模样照了出来。
豹子。
真是豹子。
身子细长,肩背压得低,尾巴拖在后头,耳朵尖尖地立著。
它没第一时间往羊身上扑。
先看。
看四周。
看坡。
看那三面压下来的黑。
“这玩意儿......”
孙支书喉咙一滚,压著声来了这么一句:“真他娘的邪。”
“都別开枪。”
林胜利手往下一压。
豹子又往前滑了两步。
停。
再看。
羊这会儿已经让嚇得腿都开始打颤了,身子一个劲儿往后缩,可那绳子却不让它退。
“咩——!!”
这一声刚一出去。
豹子动了。
不是扑。
是闪。
就跟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似的,一下子滑进了洼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
羊叫声戛然而止。
林胜利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可却硬是没立刻开。
因为豹子没停。
它咬上的瞬间,那羊直接就倒了。
可它一口咬完,居然没有像他们想的一样当场开吃。
它猛地抬头,耳朵一抖,朝右边林子那头看了一眼。
踏雪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
也就是这一瞬。
豹子整个身子一弹。
没往回退。
反而是斜著顺坡往右边那条沟口窜了出去。
“打!!!”
林胜利终於压不住,一声吼了出来,自己枪也跟著抬了起来。
砰!!!
枪响。
火光一闪。
可那豹子太快了。
子弹擦著雪皮炸开,连毛都没带下一根。
追风一下就躥了出去。
踏雪比它更快。
青龙和小黄龙那头也直接扑了上去。
可豹子顺著坡一折,尾巴一甩,整个身子钻进一片灌木后头,转眼就没影了。
“操!!!”
“跑了?!”
“给我追......”
“回来!!!”
林胜利声音一沉,硬生生把后头半句给压了回去。
踏雪已经追出去四五步。
听见这一声,脚步一顿。
追风更不甘心,嗷一声还想往前扑,结果让於顺拽著绳子,差点没把脖子勒歪。
“我操,你回来!!”
“你还真想上去送啊?!”
追风挣了两下,到底还是让於顺给拖回来了。
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羊倒在洼地中间,脖子边上一大片血,热气还往上翻著。
几个人都没立刻动。
先等。
等那豹子真退远了。
过了几息。
赵庆山才从左边压了过来,低头往豹子消失的方向瞅了一眼,低低骂了句:“真他娘的快。”
“快得离谱。”
“我这边枪刚抬,它已经折过去了。”
右边那头,於顺也拽著追风过来了,脸色不算好看:“我压根都没看清它往哪儿钻的。”
“它根本没打算吃。”
“就咬一口。”
“对。”
林胜利提著枪,慢慢站了起来,眼神还盯著那片灌木。
“它是来试的。”
“试咱们在不在,试这羊安不安稳,也试这地方安不安全。”
“我操,这玩意儿成精了吧?!”
於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少扯这个。”
“那不然呢?这羊都让它咬死了,它居然不吃?!”
“它知道这地方不稳。”
赵庆山走到羊边上,蹲下去看了眼伤口:“脖子一口咬穿。”
“跟瞭望员那路子一样。”
“就这一口。”
“多一口都没有。”
“妈的。”
孙支书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白折腾了。”
“也不算白折腾。”
林胜利走到羊边上,蹲下去摸了摸那伤口边上的热血,指尖抹开,看著那道口子:
“它来过。”
“看清了咱们这儿的地。”
“也把羊咬了。”
“说明咱们前头猜的路,没错。”
“那接下来咋整?!”孙支书脸色並没有好看多少,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继续找机会。”
林胜利倒是淡定得很:“今儿这回,算是让它跑了。”
“不过它已经认下这块地,也认了这股味,知道了咱们的羊好吃。”
“后头总比前面更好摸。”
“......”孙支书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说著,林胜利往那只死羊上一指:“先收拾这个。”
“啊?!”於顺这个时候也跑了过来,有些诧异。
“啊啥?”
林胜利指著这羊,“羊都死了,不扒皮带回去,难不成留这儿餵狼?”
“我还以为......”於顺说了一半,突然就发现,林胜利说的是真有道理。
他想的是什么蠢问题。
这羊虽然是诱饵。
也是已经死了。
不能继续当诱饵了。
最多就是把下水给留下。
那干嘛不吃?
浪费这么好的羊肉,会天打雷劈的!
可想了一下,还是將目光落在了孙支书的身上。
孙支书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这羊是公家的,咱们弄没了,难不成还给它立个坟?”
“趁著天亮之前赶紧回去,剁了下锅,今儿晚上咱们自己吃了。”
“这事儿没必要让外头人跟著掺和,省得瞎传。”
“豹子的事情不能让別人知道。”
“有道理。”
赵庆山这回头一个点了点头:“羊是咱们带来的,豹子也確实来了,这功夫没白费。”
“死是死了,可肉还热乎。”
“扒了,回去就吃。”
“正好冻了一晚上,吃口羊肉,也能热乎热乎。”林胜利明白了孙支书的想法,当即点了点头。
这回几个人动作倒快。
赵庆山先下刀。
羊不大,皮好扒,血也好放。
没多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几条狗围在边上,眼珠子都直了。
追风刚刚那股没追著豹子的不甘心,这会儿也让血味冲没了,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嘴里还时不时呜两声。
“有你们的。”
“別急。”
“今儿晚上,回去给你们加顿好的。”
几句话功夫,羊就让收拾利索了。
肉一捆。
皮一卷。
下水单独一包。
几个人扛上肩,转头就往回走。
这大黑天的,几个人行动很慢,也没人再怎么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脚下。
回想起来,其实还是有些恶寒。
刚刚那一下,谁都知道,这豹子真不是吹的。
来得快,走得快,手也狠。
走到快出林子的时候,孙支书才压著声来了一句:“胜利。”
“嗯?”林胜利抬头。
“你说它明晚还来不来?”孙支书问道。
“有可能。”林胜利想了一下:“不过明天晚上我们肯定不来,狗子状態不到位了。”
“已经连续进山里面好几天了。”
“而且,豹子肯定也会更加敏锐,我们也需要放鬆一下这傢伙,让它冷静冷静。”
“你確定这傢伙不会跑了吗?”孙支书好奇。
“附近还有其他活羊吗?”林胜利反驳。
孙支书:“......”
这豹子就这么喜欢吃羊?!
狍子不行?
鹿不行?
兔子不行?
可他终究是没有多问什么,话到到了这份上了,他也知道,林胜利对羊,迷之自信!
差不多早上四点多的时候,几个人回到了公社。
林胜利带著他那一份羊肉,刚一进家门,就看到,沈慕华坐了起来:“回来了?!豹子抓住了?我闻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