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利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將枪从肩上卸下来,对赵庆山做了个手势。
他们几个人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基础的默契还是有的,赵庆山当即点了点头,就开始往左侧散开。
而且,他的脚步压得极轻极轻,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
林胜利又看了於顺一眼,下巴往右侧点了一下。
於顺这回没多问,他已经弄清楚了情况,当即就往另一侧跑去。
等到他们离开,林胜利毫不犹豫地蹲在原地,將踏雪它们的绳子一一解了。
这一次的环境,如果没有狗子们辅助,那么,战斗起来会变得十分的困难。
“踏雪啊踏雪,又到你表现的时候了,你可別让我失望。”
听著林胜利的嘟囔,踏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往前转了一下,尾巴轻轻扫了扫雪地。
林胜利伸手在踏雪脖子上拍了拍,又指了指前头那片矮松的方向。
踏雪低头闻了闻雪地上的蹄印,尾巴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前压。
步子很慢,肚子几乎贴著雪面,四条腿交替著往前挪,一点声音都没有。
青龙和小黄龙的绳子也在这个时候被解了开来。
青龙被鬆开后,先是站在原地甩了一下脑袋,然后鼻子贴到雪面上,顺著蹄印的方向闻过去。
小黄龙则是跟在青龙后头,步子比青龙还轻,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却竖得笔直。
追风是最后一个被放的,这傢伙实在是太不老实。
林胜利不想要让它影响到踏雪,直到踏雪差不多弄清楚情况,这才放了开了开。
在放开这傢伙的瞬间,它就直接往前窜了两步。
动静属实不小。
不过下一秒,踏雪回头,仅仅只是那么一眼。
就一眼。
追风的四条腿同时剎住了,耳朵往后压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跟在了后面,只是那条尾巴还在拼命甩,甩的屁股也是一扭一扭的。
四条狗很快就在矮松外围散开。
踏雪走在最前头,它没有直接往矮松那边冲,而是先绕了一个小弧线,从矮松的侧面往林子里压。
黑亮的背毛上裹著那条白布,在雪地上移动的时候,白布和雪面混在一起,只有四只爪子踩下去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点深色的影子。
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前头那棵矮松,耳朵转几下,然后换个角度继续压。
追风跟在踏雪后头,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左右。
它的步子比踏雪急,有时候一脚踩下去,雪没到胸口,它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雪粉,但它不出声。
踏雪回头看过它一次之后,它的嘴就一直抿著,连喉咙里那股低低的呜声都被硬吞回去了。
青龙从左侧绕。
这傢伙的年纪最大,经验最足,绕的弧线也比踏雪要大。
它没有直接往矮松那边压,而是先绕到了矮松后头的一棵倒木旁边,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倒木上,两只眼睛死死盯著矮松下那个深褐色的影子。
小黄龙跟著青龙绕到了同一边,可这傢伙不知道为什么,直接钻进了倒木下头的一个雪窝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竖著的耳朵。
雪窝子边上的雪塌下来,盖住了它大半个身子。
林胜利眉头微微一皱。
可一想到小黄龙的战绩,他表情就又鬆了下来。
这傢伙应该不是单纯的滑。
一会儿看它表现就完事。
林胜利可不相信,这几趟下来,没怎么动用猎狗,就让这傢伙变滑了。
这不合理。
跟著这些狗子们不断地推进,很快,林胜利便看到了正主儿。
一头成年的马鹿。
老大了。
这傢伙还在那儿悠閒地啃著松枝。
哪怕是从侧面看过去,也能看到,这傢伙的鹿角在雪光下闪著象牙白的光泽,
角分了三叉,每个叉尖上都掛著一点霜。
它嚼松针的时候耳朵一直在转,似乎在一直警惕著周围。
林子里静得很。
风从松枝间穿过去,带下来一点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马鹿深褐色的皮毛上。它盯著踏雪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踏雪已经停住了。
它就那么蹲在雪地上,白布盖住了它整个身体,只露出黑色的鼻尖和两只竖著的耳朵。
这马鹿的目光从它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可就在这马鹿把头低下去的瞬间,踏雪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往左前方斜著窜出去,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噗,然后停下来,又蹲了下去。
就这么一下下,这傢伙已经出现在离马鹿近了十几米的地方。
追风跟著动了。
它没有踏雪那么稳。
踏雪停的时候它差点没剎住,多往前冲了一步,然后四只爪子同时插进雪里硬生生把自己钉住了。
然后,这傢伙就蹲在了踏雪右侧,离踏雪差不多有两步左右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一些刺激,这傢伙的喉咙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声。
然后就被踏雪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
青龙还在倒木后头趴著。
它没有选择跟上来,而是绕到了马鹿的后方,似乎是打算把这傢伙的退路堵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黄龙从雪窝子里钻出来,贴著地面往前蹭,蹭到离马鹿不到二十米的一丛灌木后头,然后就蹲下了身子,歪著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胜利趴在矮松左侧四十米的一块石头后头,已经將枪给架了起来。
踏雪很快就来到了矮松正前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蹲在了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小云杉后头,黑鼻子从白布里露出来,一抽一抽的。
这个时候,马鹿突然又抬了一下头。
这傢伙的嘴巴里还叼著半根松枝,松针从嘴角露出来,掛著一点亮晶晶的唾液。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踏雪这一次不再隱藏,直接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地往前压。
步子很慢。
每一步都是先把前爪插进雪里,才慢慢放下后爪,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
追风跟在后头,干学著踏雪的步法,可它学得不太好。
它每一步踩下去都比踏雪重一点,雪面上留下四个比踏雪深的爪印。
不过不管是哪一条狗子,始终都没有出声,嘴抿得紧紧的,只有那条尾巴在绷直了轻轻颤抖,能看得出,这傢伙非常的激动。
看著这样的情况,马鹿往后退了一步。
它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一下,带出一小蓬雪粉。
就在这时候,青龙从倒木后头站起来了。
它只是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把身子侧过来,横在了马鹿退路的方向上。
马鹿猛地转过头,看见了青龙。
它后腿蹬了一下地面,整个身子往左转了半圈。
它不能往青龙那边退了,只能往左边绕。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踏雪等的就是这个。
马鹿刚转过来,踏雪就从雪地上弹起来了。
它身上的白布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黑亮的皮毛。
紧接著,四爪离地,直接扑向马鹿的前腿,嘴张开了,牙齿在冷空气里闪著白光。
马鹿的反应比狍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看到踏雪衝过来的瞬间,它前腿猛地一抬,躲过了踏雪的第一口,然后鹿角就直接往下一压,衝著踏雪就顶了过去。
然而。
它的攻击又怎么可能攻击得到踏雪呢?
哪怕是林胜利,看到这一幕,都吃了一惊,只见踏雪在空中扭了一下身子,鹿角擦著它的肩背划过去,刮下来一小撮黑色的狗毛。
然后踏雪就落在雪地上,四爪插进雪里稳住身子,然后立刻转身,又扑了上去。
追风这个时候,也已经衝上来了。
它没有踏雪那么冷静。
踏雪落地的瞬间,追风直接从侧面撞了上去。
这傢伙一口就咬在马鹿的后腿上,牙齿穿透深褐色的皮毛,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马鹿吃痛,后腿猛蹬了一下,想要把追风给甩出去。
可追风咬得太死,一时间竟然甩不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青龙从倒木后头衝出来,从正后方扑向马鹿的另一条后腿。
它比追风沉,扑上去的时候直接把那条后腿压弯了。
马鹿的膝盖磕进雪里,整个身子往下一沉,鹿角扫过旁边一棵矮松的树干,刮下来一大块树皮。
然而。
下一秒。
更恐怖的来了。
小黄龙是从灌木丛后头窜出来的,它不是冲马鹿的后腿去的,更不是冲前腿。
只见这傢伙是从侧面钻进来的,贴著地面,直接从马鹿肚子底下穿过去。
然后。
马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傢伙用来传宗接代的器官直接被小黄龙咬在了嘴里。
从此之后,这傢伙正长角已经没有了意义。
剧烈的疼痛让这鹿整个身子猛地弹起来,四条腿同时离地,然后重重砸进雪里。
它疯狂地甩头,鹿角在雪地上扫来扫去,把雪面刨出一道一道的深沟。
如此剧烈的动作,小黄龙被甩了下去,但它的嘴一直没松。
牙齿嵌在皮肉里,身体被甩得在空中乱晃,然后被甩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等到小黄龙爬起来的时候,嘴上全是血,然后尾巴却甩了一下,又衝上去了。
似乎那血,根本就不是它的。
这个时候,踏雪也已经绕到了马鹿的前方。
它没有上去咬,而是蹲在离马鹿不到十米的位置,两只眼睛死死盯著马鹿的动作。
马鹿往左顶,它就往左挪。
马鹿往右甩,它就往右挪。
它就像一道黑色的门,把马鹿所有往前的路都堵死了。
追风和青龙在后方交替攻击。
追风咬一口就退,青龙扑上去的时候追风退下来喘气,然后追风再上去。
两条狗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进一退之间,马鹿的两条后腿已经被咬得站不稳了。
小黄龙又钻了一次。
这一回它咬的是马鹿的肛门。
马鹿后腿一软,整个屁股砸进雪里,鹿角朝天仰著,象牙白的骨质上沾满了雪和血点子。
它还在挣扎,前腿拼命刨雪,想把身子重新撑起来。
林胜利在石头后头看著这一切。
他的枪口一直套在马鹿的肩胛骨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他始终没有扣下去。
他在等一个角度,一个四条狗都不在马鹿身侧的角度。
踏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踏雪往右挪了两步,把马鹿正前方的路让开了一小截。
追风看到踏雪动了,立刻退下来,蹲在踏雪旁边喘气。
青龙也鬆了口,往后退了几步,和小黄龙並排蹲在倒木边上。
马鹿挣扎著站了起来。
它四条腿都在抖,后腿上的血顺著皮毛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把雪面洇红了一大片。
它抬起头,鹿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朝著踏雪让开的那条路迈了一步。
砰!!!
就在这个时候,林胜利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密林里炸开,树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砸在矮松上,砸在雪地上,砸在马鹿深褐色的皮毛上。
那头马鹿身子猛地一震,前腿一软,膝盖磕进雪里。
它想要跑,可却已经跑不动了。
剧烈的疼痛让它整个侧翻了过去,鹿角插进雪里,四条腿蹬了两下,然后.......就停了下来。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踏雪第一个走过去。
它走到马鹿身边,低头闻了一下马鹿的鼻子,然后抬头看林胜利。
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追风跟在踏雪后头,跑到马鹿肚子边上,一口咬住马鹿后腿上的皮毛,使劲扯了一下,却是没扯动。
这个时候,於顺从右侧跑出来,先看了看那四条狗,又看了看马鹿,最后看了林胜利一眼。
“哥!这狗也太猛了!!”
於顺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脸上的兴奋根本停不下来。
追风仰著脖子让他摸,舌头从嘴角甩出来,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別光顾著摸狗。”
赵庆山从左侧走过来,把枪往肩上一掛,走到马鹿旁边蹲下来,伸手在鹿脖子上按了按:“先干活。”
“血得赶紧放,放晚了肉就腥了。”
林胜利把枪靠在矮松树干上,拔出猎刀,左手探进鹿角根部,把马鹿的头往后扳,露出喉管。
刀尖找准位置,从喉管侧面刺进去,顺著脖子往下划,一股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这鹿的有二百斤往上。”
赵庆山蹲在旁边看著林胜利放血,手在马鹿后腿上捏了一把:“后腿上的肉紧实得很,回去剔下来,光是这两条后腿就够分好几家的。”
“也不知道这品相適不適合当標本送上去。”
林胜利说著,刀尖已经划开马鹿的肚子。
一股子草料发酵的味道瞬间就传了出来,伴隨著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他把手伸进去,先摸到心臟的位置,手指顺著血管往上一勾,整个心臟就滑出来了。
一个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一圈的暗红色器官就被弄了出来。
踏雪早早的已经蹲在林胜利旁边了。
这傢伙不是贪吃,但是,对於狩猎成功后的奖励,却是渴望得很。
或许,对於头狗来说,这就是它的荣誉吧!
“別急!”
林胜利笑呵呵地把心臟送到踏雪嘴边:“今天没有你压阵,追风早衝上去了。”
“这是奖励你的。”
“放开了吃,不够再吃点別的。”
进山打猎餵狗,也是有技巧的。
早上给吃一些苞米麵,吃半饱,这样进了山里面才有动力。
狩猎成功,头狗吃最好的部位,然后其他狗子吃差一点的,这样可以突出头狗的位置来,让头狗指挥更加顺畅。
如果不是今天的最后一次狩猎,绝对不能餵饱,一旦吃饱了,后面就不会狩猎。
不过今天收穫已经相当不错,林胜利便寻思著,让狗子们吃饱了。
踏雪低头叼住那半颗心臟,退了两步,趴在雪地上用前爪按著,一口一口地咬。
它咬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有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雪地上,追风蹲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哈喇子流了一地。
四只爪子在雪地上轮流抬著,屁股扭来扭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它没上去抢,或者说,根本就不敢。
很快,林胜利便將其他一些內臟给取了出来,丟给了剩下的三只狗子。
隨著不断的操作,肺子和肝子全都去了出来,被丟给了狗子们。
看著这些美味,四条狗都围过来了。
踏雪还是那样,叼一块退回去,趴下来慢慢嚼。
追风直接把脸埋进那堆碎肉里,尾巴翘得老高,吃得呼哧呼哧的。
青龙和小黄龙一左一右蹲在旁边,等著追风叼走一块,才上去叼自己的那份。
“这顿吃饱了,回去都不用餵了。”
赵庆山站起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看著四条狗在雪地上埋头啃肉:
“今天要不是它们,这头鹿咱们三个人至少得追半天。”
赵庆山说著,蹲下来在青龙脖子上拍了拍。
青龙抬起头,舔了一下赵庆山的手背,又低头继续啃那块肋排上的碎肉。
“小黄龙也立大功了。”
於顺蹲在小黄龙旁边,看著小黄龙嘴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伸手想摸它脑袋。
小黄龙低头躲了一下,叼著肉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继续啃。
“这傢伙攻击的位置还是那么刁钻。”
於顺忍不住笑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雪:“第一口咬襠,第二口掏肛。”
“这马鹿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废的。”
“这就是小黄龙的打法。”
林胜利已经把刀擦乾净了,別回腰间,站起来看著那四条狗:
“它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从来不硬拼。”
“不管打什么,都是先废对方的下三路。”
“野猪是这么打的,马鹿也是这么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