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爷这话听著有理,这老妇人来得实在太巧,说辞又含糊,任谁看都透著一股蹊蹺。
“现在还说不准。”许元亨道:
“但她一个瘸腿老妇,敢在官道上当眾拦轿喊冤,能是没有备而来?但她却说不清楚案情,要么像你说的,是有人指使,要么是她不敢吐露案情,要试探本官。”
“若是前者,本官接招便是。若是后者,本官就更不能赶她走了。让她先住下,好生照看。若真是个有冤的,本官自会替他做主。”
孙师爷见许元亨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
一行人不再多话,催马往回走。
……
另一边,宋士奎当晚就收到了有人拦驾告状的消息。
许元亨出巡並未隱瞒行踪,而瘸腿老妇又是当著两村百姓的面拦驾告状,所以此事自然是掩藏不住。
“二老爷,”此刻,典史马成安当著宋士奎的面,把白日里北乡官道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这马成安虽是县衙的典史,却是本地首富马守诚的堂侄。
当年马守诚花了一笔银子替他捐了这个缺,平日里在衙门中不显山不露水,遇事总是一副笑脸,谁都不得罪。
宋士奎心里清楚,此人名为县衙属官,实则是代表了马家在县衙的利益,故而对他一向是既用且防,並不十分推心置腹。
马成安躬身道:
“那老妇人约莫五十上下,左腿有点跛,自称姓王,说是南乡人,跪在地上就喊冤,说什么一家子被人夺了田產、家里人也被人害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宋士奎一下,试探性地道:
“南乡人……被夺了田產,家人被害……二老爷,您说……会不会是……”
宋士奎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马成安一眼,淡淡道:“有话直说。”
马成安却低下头去,赔笑道:
“没、没什么,也有可能是下官想多了。那老妇人大约只是个疯婆子,话都说不利索。”
“她有没有说是被什么人害的?”宋士奎盯著他追问。
“没有。”马成安摇头道:
“大老爷问了她好几遍,她只是哭,什么都说不清楚。连状纸都没有,证人也没有,看著確实像是个疯婆子。”
“那老妇人……长什么模样?”宋士奎沉吟了一会儿,又问。
马成安想了想,道:
“花白头髮,綰了个髻,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像是旧伤。穿的衣裳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乾净。从打扮上看,却又不像寻常的疯婆子。”
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
宋士奎闻言,目光一凝。
“那老妇人如今安置在何处?”宋士奎继续问道。
马成安道:
“大老爷见她话都说不清楚,便让赵班头把她带回县衙,安置在班房旁边的耳房里了。大老爷让人送了一床被褥、一壶热水过去,还派了两个人在耳房外头守著。”
宋士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当差吧,这几日机灵些,有什么动静隨时来报。”
马成安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士奎依旧坐在灯下一动不动,那张圆脸半明半暗,竟显出几分平日从未见过的阴沉来。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宋士奎一个人坐在灯下,脸上那副常年掛著的笑意终於维持不住了。
南乡人。左眉有疤。被夺了田產,家人被害。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他心头敲响一记警钟。
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如今许元亨虽然被他用一把火烧了帐册,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这小子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桩旧案便极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宋士奎站起身,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了足足半个时辰,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亲自去探一探许元亨的口风。
……
次日一早,宋士奎便以公务为由,到后衙求见许元亨。
许元亨正在那间被烟火熏得乌黑的书房里批阅公文,听说宋士奎求见,便搁下笔,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宋士奎进门便是一拱手,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
“下官给大老爷请安。”
“宋县丞不必多礼。”许元亨虚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公务?”
“倒也不算太要紧。”宋士奎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昨日户房把新造的秋粮催科底册送来了,下官核对了一遍,有几笔数目与府衙的红諭对不上,想来请示大老爷的意思。”
许元亨接过底册翻了几页,隨口问了几句,宋士奎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两人就著催科的事谈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倒还算融洽。
又说了几句,宋士奎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一般,问道:
“下官昨夜听说,大老爷昨日在北乡巡乡时,有人拦驾告状?”
许元亨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宋士奎。
宋士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许元亨淡淡道:
“一个老妇人拦路喊冤罢了,连状纸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本官让她先回去候著。”
“哦?”宋士奎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道:
“大老爷初来乍到,不知这滕县刁民惯会无理取闹。从前沈知县在时,每回出巡都有人拦驾,十桩里头倒有八桩是没事找事。依下官看,不如打发了走人,免得耽误正事。”
“毕竟,秋粮催科才是眼下头等大事,昨天北乡爭水已经耽搁了半日,若是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神……”
宋士奎这是关心则乱啊,看来昨天拦驾告状的瘸腿老妇果然和他有关係。
要不然,他不可能一大早就眼巴巴地上门。
许元亨心中冷笑,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是不是刁民,本官自有判断。宋县丞若无別事,本官还要批阅公文。”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大老爷忙於公务,下官不便久扰。秋粮催科的事,下官回头再向大老爷细稟。”
许元亨点了点头。
宋士奎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