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亨见群情汹涌,抬起双手虚虚一按,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本官自有公断。”
他虽是山贼出身,但本就仪表堂堂,此刻官袍加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势。
此言一出,人群的喧嚷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百姓们都眼含期盼,他们盼著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当真能劈开这滕县的阴云,还他们一片青天。
许元亨转过身,乜了宋士奎一眼,缓步踱回条案后,一撩官袍后裾,稳稳落座。
“宋县丞。”他看向宋士奎,语气平和,甚至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
可他接下来话里的內容,却直扎进宋士奎的心窝子:
“人犯未曾收监,便遭此毒手。若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凡凌虐罪囚者,杖六十;私设刑堂、羈押不报,另加惩处。宋县丞以为,此案该如何处置?”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將宋士奎架到了火上。
宋士奎浑身一僵。
他是县丞,八品佐贰,在这滕县经营近二十年,沈知县病重那两年,他硃笔一挥便能决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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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中,催科虐民,天经地义;衙役动粗,更是家常便饭。
虽然《大明律》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但放眼兗州府十二个县甚至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谁不是这么办的?
又有谁当真追究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新任知县居然抓住这条上纲上线,而且偏偏他反驳不得——
毕竟这律条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规矩,你敢说一个“不”字?
宋士奎沉默了,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姓,此刻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燃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苗——那是希望,更是愤怒。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这一局,自己已经输了。
他本想给许元亨一个下马威,谁料这年小子居然如此上纲上线,反將了他一军。
沉默了好一阵子,宋士奎才勉强拱了拱手:
“下官……约束不力。刘槐此事,確属失职。容下官回头严加管束,给大老爷一个交代。”
“回头?”许元亨眉头一挑,又问道:
“如此说来,宋县丞此言是承认刘槐私刑虐囚、滥用酷刑了?”
宋士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辩解,想说这只是“办案过当”。
但他瞥见许元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瞥见赵万全刚从班房回来、以及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心知证据確凿,此刻狡辩只会自取其辱。
他咬著后槽牙,拱手道:
“刘槐是否私刑虐囚,下官以为,还需再审。”
“还需再审?”许元亨笑了,“好!既然宋县丞觉得这案子还不够明白,那本官今日就当著你,当著这满街父老的面,把这案子审个清楚!”
他右手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喝道:“刘槐!”
这一声喝,嚇得刘槐浑身一哆嗦:“卑……卑职在。”
“请到条案前答话!”
刘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仗著宋士奎在座,硬著头皮走到许元亨面前,瓮声道:
“大老爷,人是卑职打的。可县衙办案,向来如此。莫说滕县,便是整个兗州府,哪个衙门不是这么办的?拖欠皇粮,不打如何肯交?卑职不过是照著老规矩办事。”
说到“向来如此”四个字,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还拿眼去寻那些衙役,盼著有人附和。
然而,那些衙役早被许元亨的气势所慑,一个个面如土色,哪敢接茬?
“哦?”许元亨闻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条案,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槐,看得刘魁脊背发凉。
“向来如此?”许元亨断喝一声:
“那本官问你,向来如此便是对的?朝廷律法白纸黑字,你识不识字?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刑堂?谁给你的胆子凌虐百姓?!你方才亲口承认是你动的手,当庭自认,便是铁证!”
他猛地一拍桌案,暴喝一声:“来人!將刘槐的口供记录在案!”
这一声令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黑压压站了两排,却无一人敢动。
谁不知道刘槐是宋士奎的亲信?
“记录在案”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一旦白纸黑字落下去,便是一份铁打的罪证,这是在打宋士奎的脸!
书办们急的额头上急冒汗,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宋士奎,盼著这位素日里说一不二的县丞大人能放出个屁来。
哪怕是一声咳嗽,也算个信號。
可宋士奎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
“怎么?”许元亨环顾四周,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滕县县衙养了这么多书吏,竟没有一个能提笔写字的?既然如此,朝廷的俸禄也不必养閒人了。赵万全!”
“卑职在!”赵万全应声上前。
“將今日当值的所有书吏姓名记下,待本官回衙之后,逐一核查考成。凡怠惰误事、不堪其任者,一律开革!”
这一声令下,书吏们浑身一颤。
宋士奎脸色铁青,这才极不情愿地微微一頷首。
当即有人连滚带爬地搬来条案,两个书办抖著手铺纸研墨,开始记录。
刘槐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找补,可许元亨根本不给他机会。
“刘魁!本官再问你。你说催科打人是兗州府的规矩,好,本官不跟你爭这个。可张山被拿之后,既未过堂,也未审问,就直接关进了快班班房,吊在樑上打了整整一夜。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刘槐额头上渗出汗来:“卑职……卑职只是想问清楚,他到底能不能交上辽餉……”
“问清楚?”许元亨的笑容倏地一收,声若雷霆:
“问清楚是用棍子问的?是用绳索问的?是把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碾过去问的?刘槐,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给你的胆子!!!”
一旁的宋士奎终於坐不住了。
许元亨这是要借这个案子把他这个县丞彻底拉下水!
他趁许元亨背对自己,飞快地朝刘槐使了个眼色:把罪扛下来,免得许元亨打蛇上棍!
刘槐接到信號,咬了咬牙,知道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他只能先把罪扛下来,有宋士奎在,他日后才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因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涩声道:“大、大老爷……卑职知罪!”
许元亨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快班班头跪在自己脚下。
满街的百姓也噤声了,但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一团火在胸中烧。
多少年了,这些衙役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何曾跪过?
可今日,就在这大街之上,刘槐跪了!跪得结结实实!
宋士奎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但他试图做最后的转圜。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亨面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刘槐虽有过,但他毕竟在快班当了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案子若闹大了,传出去对县衙的名声也不好。依下官之见,还是从轻发落,以全……”
“宋县丞。”许元亨却直接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
“本官在前头审案,你打断本官说话。若按《大明律·吏律·公式》,长官问事,佐贰官擅自插言者,该当何罪?宋县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不会连这条规矩都不懂吧?”
宋士奎问言一愣,心里难受地想要吐血。
他是官场老手,对《大明律》自然是烂熟於胸。
《吏律》里明文写著:凡上司正在处断公事,而下官擅自插口,轻则申斥,重则罚俸。
这一条平时根本没人较真,可若是上司当真翻脸追究起来,官箴上便是一道不小的污点。
宋士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他是县丞,在这滕县说一不二已经整整十年了!
可此刻,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新知县,当著一街百姓的面,拿《大明律》一句一句地敲他,敲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宋士奎定了定神,只得退后一步,拱手道:“下官失礼,请大老爷见谅。”
说完,他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便再不开口,只是面色铁青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刘槐。
许元亨又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拿起两位书办记录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供状递到刘槐面前,冷冷道:
“刘魁,看看你方才说的话。若有错漏,现在可以提。若没有,画押。”
刘槐抬起头,看著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口供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宋士奎,却见宋士奎垂著眼皮,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只能把这口黑锅背到底了。
他咬了半天牙,终於伸出手,用大拇指在供状上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许元亨接过,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朗声宣读:
“刘槐供认:张山被拿之后,未经审问,私囚於快班班房。其间,刘槐率王二德、孙四喜二人,以绳索悬吊、棍棒碾指等手段,刑虐逼供。以上所供,俱系自认,並无逼勒。画押为证。”
念完,他把供状重新放回条案上,目光往堂下一扫,沉声道:
“既然口供確凿,本官现在宣判!”
“张山拖欠辽餉,按律当罚。但念其家境赤贫,正税尚难周全,辽餉实无可征之资。本官准其缓缴辽餉一应欠额,待明年秋收后与本税一併补上。此事由本官亲自在催科簿上批条,六房书吏今日便办,任何人不得再向张山催逼一文!”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张山的媳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扯著三个孩子就要往地上磕头。
那老农更是愣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当真等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可许元亨的话还没说完。
“至於刘槐——”他顿了顿,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槐:
“身为快班班头,知法犯法,私设刑堂,凌虐百姓,羈押不报,三罪並罚!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凌虐罪囚者,主犯杖六十,从犯各杖三十。本官判:刘槐,杖六十!王二德、孙四喜,各杖三十!即刻行刑,不得宽贷!”
宣判声落,满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整条大街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这句话便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都听见了吗?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句话像是喊进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是啊,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滕县的天,多少年了,头一回亮堂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刘槐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著,一双三角眼里全是困兽般的凶光。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知县手段居然这么狠,为了这么件小事要杖他六十!
要不然他打死都不可能认罪!
杖他没挨过,但他见过別人挨。一般的人杖二十,基本上就残了。
六十杖若是实打实地打,就算他刘魁命大,怕也是九死一生。
就算侥倖能活,那也是个残废,残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老爷。”刘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卑职在快班当了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催科本就是朝廷的差事,大老爷初来乍到,就为朝廷的差事对卑职施以严刑,不合適吧?”
这话已经不是求饶了。
这话是威胁。
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许元亨:这滕县的水深,你一个外来户,別把事做绝了。
“不合適?”许元亨慢慢踱到刘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是在教本官怎么做事?”
刘槐梗著脖子:“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想说,都是为朝廷办差,事不能这么办。”
“那你教教本官,事该怎么办?”
刘槐咬了咬牙,心一横,说道:
“大老爷新来乍到,许多事还不清楚。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到省里,一省有一省的规矩,再到府里、县里,各有各的规矩。百姓凶顽,要想按时征足辽餉,只能按县里的规矩办。”
“大老爷今日打了我刘槐,明日快班的几十號弟兄还怎么出去办差?后日六房的书吏还怎么写票催粮?这县衙上上下下,还有谁肯给大老爷卖命?今年的辽餉还怎么收?”
这番话一出口,满场又是一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刀光剑影。
“刘槐,你方才说的那一大通,本官听明白了。”许元亨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这滕县的天不是朝廷的天,是你刘槐的天。这滕县的法不是朝廷的法,是你们快班的法。对也不对?”
刘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许元亨的脸色骤然一沉。
“可本官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抓起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
“这滕县的规矩,从前是什么样,本官不管。可从今天起,本官的话,就是滕县的规矩!”
他转过身,面朝满街百姓,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刘槐,声若洪钟:
“他说滕县有滕县的规矩,好,本官今天就立一条新规矩——谁要是敢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谁要是敢拿著朝廷的律法当自家的私刑,谁就是下一个刘槐!”
“我问你们,”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发白的衙役和书吏,“这规矩,你们认不认?”
衙役和书吏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许元亨也不等他们答话,又把目光转向满街百姓:“我再问你们,这规矩,你们认不认?”
“认!”
“认!认!”
“大老爷就是青天!大老爷说的话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