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不远处厕所里透出的亮光,韩宾声音平静且有力:“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死者··死者彻底失去意识前处於失禁状態,所以才有这么多污物。”
他跟陆桐正一起站在公园厕所外一些距离,周围是分局刑警大队的同事正在封锁现场。
陆桐知道韩宾说的没错,抬头看了看多年好友的侧脸。
他知道,韩宾平静的表面下,正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岂止是韩宾愤怒,陆桐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
自己才来刘村派出所两个月,第一个月天天去的赵刚早餐店老板就被证明是潜藏多年的杀人凶手。
而第二个月,自己最喜欢的小店又遇到了这种事。
他还记得那个名叫方媛媛的小女孩。
很有礼貌的姑娘,儘管平时父母很忙,她依旧每天都会穿得乾乾净净,平时在店里也会帮一些忙,每次努力把茶水壶放到比她还高半个头的桌子上的时候,还会给主动接过茶壶的客人鞠躬问好。
就是这样一个可爱单纯的小姑娘,现在尸体就躺在冰冷污秽的公园厕所里。
他到现场的时候跟韩宾一起看过,那个小小的身体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灵动活泼的眼珠微微突出,暗淡、发红。
蓝海市是全国旅游文明城市,这种公园都会有专人定时打扫,正常来说,不会有屎尿的味道。
这说明···
韩宾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这时,厕所里走出来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身影。
他拿出两副鞋套、手套和口罩递给哥俩。
“小韩、小陆,孙队叫你们现在去现场。”小何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林法医需要尸体的第一发现人配合。”
韩宾和陆桐都没出声,各自安静穿戴整齐,一步一步跟著小何回到了现场。
“韩宾,发现死者时间是几点?”
“九点十三分,当时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
林法医用胳膊肘推了推口罩上方的眼镜,看著孙大方和他那一组人,声音低沉道:“可以確定,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从尸体温度和腐坏情况来看,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应该是下午14点到16点之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拋尸现场。”
他见过很多尸体,也解剖过很多尸体,甚至也不是没见过未成年的尸体。
但是这不代表他铁石心肠、没有感觉,每次遇到这种极端情况,他依旧会心情压抑。
孙大方的声音在公厕里嗡嗡作响:“可以確定拋尸时间吗?我们需要安排民警走访周边群眾,看看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出现在周围。再就是摄像头,也可能会有拍到!”
现在是2007年,全球独一份的天网系统还没有完全铺开,只有一些大型单位、银行或者商场,以及一些成本较高的小商铺,会主动布设一些摄像装置。
所以这方面,真就只能看运气。
“这个无法確定,只能说死亡之后拋弃在这里,肯定不是第一犯罪现场。”林法医说道。
这时候韩宾嘴唇动了动,他今天不想藏拙。
如果是积案,他还会让同事出出风头,但是现在一个六岁小女孩的尸体就躺在旁边,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孙队,我有一个想法。”
孙大方看了看韩宾,经歷过两个案子,他清楚韩宾的水准,知道他说出的话,都不会无的放矢。
“说!”
“是!我认为嫌疑人应该是在八点十五之后拋弃尸体,距离我们发现尸体时间没有超过一小时!
我建议,立刻排查方圆五公里以內的小区!”
公厕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年轻高大的见习民警身上。
前段时间抓捕赵刚,孙大方直属的重案中队几个人都在现场,对这个跟著赵刚一起跳楼的青年民警可谓印象深刻。
孙大方问道:“说理由!”
不是他怀疑韩宾的判断和能力。
而是他作为主持刑侦工作的副大队长,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青沧区的警力全部动起来,这时候的每一个判断,都將是追缉嫌疑人的关键,他需要一个说服自己下命令的理由。
“蓝海最近正在爭创全国文明城市,因此环卫单位的同志每天都会对所有公厕统一打扫多次,而每天晚上最后一次清理时间就是八点!
考虑到环卫工人的工作时长,应该是在八点十五左右完成这次打扫。
而如果环卫工人在现场,不会没有发现!”
有理有据,简单明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刚刚三十岁的壮硕刑警点点头,他叫张勇,重案中队的骨干刑警,全分局都知道他很快就会从孙大方手里接过重案中队。
他举手示意:“小韩说得没错,我同意。”
孙大方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判断是五公里范围內?”
韩宾清了清嗓子:“首先,一般人拋尸地点都会儘可能离开自己的生活范围,但是我看到方···死者身体上有一些泡沫碎屑。
尸体应该是被放在了纸箱里,而纸箱无法避免尿液渗出,现代人通过各种电影报刊等媒介,基本都知道尸体接触就会留下痕跡,再加上有车的人都很爱惜车子,他不会把尸体放在车上。
也就是说,他大概率是徒步拋尸!”
韩宾每一个字都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因为他之前就想到了一点,如果自己再早一些出现,就能现场抓捕那个人渣!
周围眾人看著他的自责表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还有吗?”
“我怀疑不止一个嫌疑人,或者说,掐死被害者的人和拋尸的人,也许不是一个。”
公厕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也能推理出来?
孙大方却没有奇怪,20年前的积案这小子都给搞定了,有什么奇怪的?
韩宾看著眾人,指了指尸体的双脚:“鞋带!”
所有人看著方媛媛小鞋子上的鞋带,没太理解。
这个他们也有注意,左右脚都是同款方法系带,没有不同啊。
“大家应该知道,即便同一种繫鞋带方法,因为个人习惯的不同,也会造成绑带细节看起来不同。
而我看死者脚上的鞋虽然都是一个绑法,但是明显习惯不同!
再就是两个嫌疑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就是方向,自己繫鞋带和別人帮忙繫鞋带的方向是不同的!”
韩宾弯腰示意了一下,正面给自己繫鞋带和反向帮別人繫鞋带,看似相同系法,但是结果却是不同的!
左右脚都是別人给方媛媛系的!
而且不是同一个人给她系的!
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韩宾凝视著孙大方,等待他的指示!
“青沧大队全体都有!”
无论是孙大方一直带的重案中队,还是韩宾、陆桐,甚至旁边的痕检技术员小何,都是啪一下立正,看向孙大方!
“所有人,立刻排查公园周围五公里全部商铺、住宅区!
明早六点之后,扩大到十公里范围!
通知吴局,我需要辖区內全部派出所、分局各单位没有休假的民警全部返回岗位,加入排查工作!
联繫街道办、居委会,申请他们配合走访工作!”
小小的公厕里,所有刑警同时立正:“是!孙队!”
韩宾眼睛死死盯著全身散发骚臭味道的小身体,眼神里想要撕碎凶手的念头凝成实质一般!
···········
王德利返回家里的时候,手里还带著骚臭的手套。
他还没有回过神。
妻子陈莱迪嫌弃地用手扇了扇:“什么脏东西,让你丟外面不知道吗?这里是家!”
王德利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把重要的证据销毁。
“正好,你下去买点吃的,儿子说他饿了,今天折腾了这么久,都没做晚饭!”
“·····”
王德利把手套摘下来,从门口的鞋柜里翻出老母亲平时收集的垃圾袋,隨便塞了进去。
他感觉这个家没救了。
但是妻子说得对,儿子是自己亲生的,如果他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了不起···自己扛!
就在这时,小臥室走出一个老太太,她表情有些迷茫,脸上乱七八糟的涂著厚厚的口红和粉底,手上也沾染了不少,像是很多家庭里没长大的小女孩喜欢玩的那样。
想到没长大的小女孩,王德利感觉自己心头一缩一缩的,有些无法呼吸。
这时老太太看著王德利说道:“你看到我儿子了吗?我刚化的妆美不美?我想让我儿子看看。”
王德利知道无论说什么老母亲都听不到,也不理解,紧了紧手里的垃圾袋,准备开门出去。
结果老太太蹦跳著过来一把夺过:“是给我的吗?真好~”
“誒!老太太你干啥,脏死了!快丟掉!”陈莱迪的声音压制著愤怒。
“我要我儿子,你看到我儿子了吗?”
“你儿子死了!你把那个手套放下!听见没!”
王德利听著两人的对话感觉有些恍惚。
莫名的,他心头生出一个想法。
猛地合上家门,王德利看著横眉竖目的妻子和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母亲,沉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