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今晚江柠第二次对陈可娟的阿尔兹海默症病情提出质疑。
原本吴剑锋和孙大方、张勇他们还没多想,但这回都蹙起了眉头,忍不住去观察起老太太的状態。
依旧是满手满脸的花花妆容,依旧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自说自话···
但是,他们都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陈可娟的眼神!
太乾净了!
大家都是老刑警,见多识广,知道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一个典型特徵就是眼神与普通人不同。
他们双眼是涣散不聚焦的!
也可以理解成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见所闻所感,都是大脑幻想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老人,也许確实有一种顛顛的感觉,但她的瞳孔是清澈的!
她没病!
至少没有阿尔兹海默!
这时候韩宾对身边的江柠温和一笑,站了出来说道:
“王先生,正好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又是你?!
“啊?啊!警官你说。”
王德利赶紧答应道。
虽然这个恶魔之前给了自己巨大的恐惧,但好歹他在最后轻轻放下,相信了自己的证词,愿意放过小豪···
江柠对著韩宾翻了个白眼,但是孙大方抬了抬手,让她先別说话,显然是对韩宾能力的信任要超过自己!
大小姐自然要气炸了,但偏偏一点办法都没。
只好眼睁睁看著韩宾问话。
“刚才我说过,你家里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经常反映家里有打砸声音,这佐证了陈可娟的病情。
我想麻烦你回忆一下,家里每次发生打砸,是不是你都不在家,那时候家里又有几个人呢?”
“?”
王德利有点懵,这是个什么问题?
“大多是白天,我妻子单位不忙,回来早,中午、晚上都是她做饭,孩子··孩子也在家,我上课、备课时间比较紧张,確实不太顾家,工作嘛,没办法。”
大家都听懂了,这个家,你王德利就没管过。
你觉得自己上班带工资回来就行。
母亲、儿子、妻子,跟你无关,他们就是翻了天,都是眼不见为净!
王德利自然知道自己是问题的根源,但他有什么办法?
而且··而且自己现在不是已经站了出来?
自己扛起了这个家!
然而韩宾冷冰冰的撕破了这个自信,沉声道:“所以,你对平时家里的情况根本不了解,所以你不知道陈可娟的病情进展,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別人那里听来的!”
別人?
別人是谁?
这个问题很简单,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人,因为韩宾正在看著她。
是的,韩宾的眼神,毫不掩饰的看向只要说起老太太“病情”这个问题,就低著头不出声的刘虹!
“?”
王德利不理解,刘虹为什么要低著头?
为什么周围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包含著浓浓的鄙夷?
为什么?!
王德利是个好老师,说不上多聪明,但绝不是一个笨蛋。
很快,他的大脑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嗡!!!!!!
王德利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陷入天旋地转之中,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像是沉重的山峰直接砸向他。
后悔?愧疚?不知道。
只剩下嘶吼。
“不可能!”
“警官,不可能的,我母亲有病的!她不是装病!”
不但他有些崩溃,韩宾身边的江柠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事件的发展跟她前世的记忆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所以王德利根本不知道母亲生病?並不是有意脱罪?】
韩宾看著激动的王德利,丝毫不为所动:“王先生,现在,你是否还要继续坚持你的证词,你要知道,虽然陈可娟年纪很大,但对方是未成年人,而且手段极其恶劣,我们只要去专业医疗机构鑑定一下,证明她没病,很大概率是要执行极刑的。”
“你们不能这样,我妈有病,不然··不然我也····”
王德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无法听到。
这时候,刘虹突然噗通一下跪下,啪啪啪开始打自己的耳光!
什么话也不说!
就是打!
江柠和重案中队另一个女警赶紧上前给她拉开。
刘虹这才哭嚎著喊道:“王德利!王小豪是你唯一的儿子!你老王家唯一的种!”
江柠喝道:“闭嘴!你的话是可以作为证词的!”
刘虹哪会管这个,她刚刚那一下想明白了!
只要咬死牙关,继续坚持老太太是凶手,这些警察就拿她儿子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如果韩宾他们有证据,何必这么费事想这些主意,逼著王德利心底產生愧疚呢?
自己必须加码!
至於她为啥打自己?
理由就是——
“警察同志,人是我杀的,把我带走吧。”
陈可娟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个清亮乾净的声音。
光从声音就知道,这是个曾经很体面的女人。
说完,老太太腰背挺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妇,还有低头看著电脑屏幕的孙子,看了一圈,最后回到王德利的身上。
她没说什么,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刘虹的目的达到了,自己打了老太太那么多次,摔了她那么多东西。
现在自己抽了自己几十巴掌,再加上你儿子、你孙子,这筹码够了吗?!
韩宾眯了眯眼,他当然懂得这个女人的想法。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巨大的愤怒与孤独。
重生以来,哪怕自己在图兰朵的包厢里作为杀人嫌疑犯被刑警们包围,都没有產生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刚刚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感谢上苍,给了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用孤身一人行走在那条灰色的道路上。
虽然父母不在,但是姥姥、老舅一家,对自己的爱都是可以触摸到的实质存在。
韩宾突然很想回家看看家人。
这些情绪被他隱藏得很好,而且现场大多数人注意力都在老太太陈可娟和王德利母子身上。
只有江柠眼神恍惚,几分钟前对韩宾这个男人的嫌弃已经不再存在。
不知为何,她还生出一股想陪他说说话的想法。
想问问他怎么了?
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沧桑,又那么温柔。
陈可娟举起了手,准备让张勇他们带走自己,但是眾人都没动,因为拋尸人,或者说证据链的最关键枢纽一环的王德利还没说话。
他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但是法律上来说,只要他坚持不改证词,这个案子想要证明“真相”就很难。
很难?
除了韩宾,所有人真的这么想。
或者说,包括江柠在內,在场这么多老刑警都觉得自己理解了韩宾的想法。
今天所有人都见证了太多人伦悲剧,也许,韩宾只是希望王德利作为一个儿子,在最后时刻觉醒一丝为人子的良知?
刘虹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夜晚的沉默:“王德利!你说话!”
依旧没有反应。
刘虹双眼一动,推了一把旁边从无所谓变成发呆状態的王小豪。
后者像是被激活的机器人,突然喊道:“爸!”
王德利一个激灵,突然张口道:“警官,確实是我母亲杀的人!”
刘虹赶紧跟上:“警官看,他確认了!我可以作证,我老公可以,我儿子也可以!有证据!家里的有那个女孩的体液!我婆婆房间也有!你们可以查!”
所有刑警都皱起了眉头。
怎么说呢。
现场真相已经明牌。
什么体液证据,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是现实就是这么诡异,直接证据、间接证据、证人证言,都在指向陈可娟!
没有任何办法翻案!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案件摆在法院,只看那些冷冰冰的证据和证词,完全可以轻鬆的把陈可娟判处任何刑罚。
但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是对刑警的侮辱!
可惜,现在是21世纪,法治社会。
没有什么大记忆恢復术。
江柠咬著牙,她从小跟著父亲长大,耳濡目染了很多,也知道刑警这一行的很多无奈。
这种凶手就在面前,却无法將其绳之以法的情况绝对不是个案!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刚毕业接触到的第一个正经案件,就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咳。”
韩宾眉头蹙起,他有些无语。
是的,他確实有给王德利一次反悔机会的想法。
他不想让王德利在有生之年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是,这不代表自己就没有办法证明王小豪的犯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