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平前世生下来就被丟到了福利院门前,大半生的辛酸苦辣实在难讲,遇到过好心人,更多的自然还是那些异样眼色。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自己有个美满家庭,有对严父慈母,有一起嬉笑打闹的兄弟姊妹,但后来年龄大了,反而渐渐没了心思。
哪怕他穿越前事业已经小有起色,投怀送抱的鶯鶯燕燕也见了不少,却始终没有成家想法,不曾想来到此世,倒突然圆了半个年少时的梦。
同样没有爹娘,但好歹有了弟弟妹妹。
深吸口气,徐长平推开木门,口中酝酿许久的话语还未出口,脸上的笑意就已僵住。
没有点灯,但身为胎息修士,徐长平自然看得清屋內场景。
矮桌上放了两碟菜,一碟里堆著些虾皮烂肉混著好些泥土,另一碟里放了几个黑黢黢的芋头。
桌旁有两个瘦小身影,一个浑身青淤,垂头擦泪,另一个面若寒霜,沉默地给前者擦拭膏药。
海风从门口捲入,將两个衣衫襤褸的小傢伙激了个寒颤,他俩齐齐扭头看来,借著月色见到了门口站立的徐长平,首先竟不是感到欣喜。
受伤的那个半大小子是二弟徐长安,他有些慌乱,连忙抹了把脸,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一路摸爬过来,又惧又怕道:
“大......大哥,俺真的没有惹事,是那些人,他们,他们......”
他有些口齿不清,此时心中不安,一时连完整话也说不出。
徐长平还未来得及开口劝慰,另个更瘦小些的身影已然起身,正是三妹徐长福,她低垂著脑袋,嗓音中压抑著几分怒火:
“是虾场那个管事的娃子,二哥想捡几只死虾回来,那傢伙说二哥不配,將死虾抢走踩烂,二哥还想去捡,就被那些傢伙围著狠揍了一顿。
这不是二哥的错,在虾场下力的人本来就能带些海货回来,是他们不讲规矩。”
徐长安听了连连点头,忙道:
“大哥,俺不是被打哭的,俺被打的时候连痛都没喊,只是回家了才觉得心里难受,王大头骂俺,骂俺......”
“骂我们没有爹娘,骂我跟二哥是无人在意的『贱疍』。”
徐长福冷冷接了一句。
『疍民』,是铁礁群岛中对凡人的称呼,方便与家中有修士的区別开来,『贱疍』,原本是特指家中无人敢出海做活的疍民家庭,但徐长平原身的爹娘都是海盗,被这般称呼自然是特意羞辱了。
以徐长平的阅歷,还从三妹口中听出了几分对他这大哥的不满。
没错,从前身记忆中得知,自打六年前他们爹娘出海遭了难,前身先是整日浑浑噩噩,全靠弟妹照料,后被董求赐暗中找上,更是只知自己修行,没管过弟妹死活,
后来竟卖了爹娘攒下的院落,连带著整个徐家的积蓄,换了几道拙劣术法,任凭年幼弟妹住在窝棚,却自詡『一心向道』。
而那时老二徐长安九岁,天生脑子又不灵光,老三徐长福六岁,还是个懵懂女娃,两人便是为了活下来,都得拼命。
此般行径,难怪董求赐说他『视亲人为无物』了,三妹心中的愤懣,自然也可以理解。
也正是出於此,徐长平方才在门口才有些犹豫,虽然与自己无关,但实在心中有愧。
窝棚內一时沉默,只有海风颳过的呼呼声响。
徐长福心中黯然,她心中暗道自己愚蠢,讥讽对方又有何用,只会让局面更难看,何况以徐长平那个冷漠性子,又岂会在意他俩遭遇?
於是她张嘴打算缓和两句,不料是那冷漠大哥先笑道:
“长福,且先把灯点上。”
徐长福一愣,原来这傢伙也是会笑的么?而且这几年休要说管她一声『长福』了,平日里少有见上一面都只是『餵』的,一时恍惚,徐长福都忘了心疼灯油,只挪了几步点火。
徐长平又蹲下身,拿袖子轻轻擦了擦二弟脸上污垢,又伸出手掌缓缓按在对方头顶。
徐长安先是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害怕道:
“大哥別打......”
话未说完,便只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头顶游走到了全身,身上那些伤痛顿时鬆缓许多,暖洋洋地好似泡澡,徐长安不由闭上眼睛享受。
才点亮油灯,转过身来的徐长福见到二哥头顶蒸腾的白汽,瞠目结舌道:
“你,这,这是......”
徐长平冲对方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窝棚区人群拥挤,说不得周遭的人户正竖著耳朵听著。
又招了招手,徐长福晕乎乎地从徐长平手中接过东西,低头一看,不由鼻头一酸,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大石斑,自打爹娘出事,她便再没吃过一口。
“去弄来吃了,我还有些事情同你俩说说。”
徐长福心中先是陡然一跳,但想到如今他们住的不过是个窝棚,且以对方暴露出的修士手段,若真有何歹意,那儿还需这般曲折,便点头去烧火了。
徐长平法力在徐长安体內游走几圈,后者伤势便好了大半,收回法力,徐长平心中不由嘖嘖称奇。
自家二弟虽说生来脑子就不大好使,但这份肉身天赋可真不俗,筋脉粗壮,骨骼结实,实打实的练武好苗子,难怪这顿打看著不轻,实际上不过是些皮肉伤。
练武在铁礁群岛可不是什么低贱途径,反而是好些疍民家中的唯一指望,只因此地的修行,胎息初期需吐纳灵气,於气海穴攒够八十一道气机,期间与凡人的区別也只是身体强健了些。
乃至於气机充盈,能游走经络运行周天,继而修出法力使用些术法的胎息中期,被砍了头,那也大概是要死的。
而凡人练武,其中最出色的一批,想要砍下一位胎息中期修士的头颅,可不算是天方夜谭,甚至有些奢遮的海盗团伙,给自家武人购置法器甲冑,佐之特製兵器,几人组成战阵,连修出灵识的胎息后期修士也是能斗上一斗的!
因此徐长平才惊嘆於长安的天赋,若是习武,起码在灵龟岛上混个衣食无忧全无问题。
当然,他对自己弟妹的安排可不止於此,摸了摸怀中两物,徐长平心思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