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见过知州大人。”
周世安躬身行礼,面目尊敬。
今日来,是为了將冬至前的盐税审计交放到府衙,以此归档。
扬州乃是税赋大州,而盐税乃是其中首当其衝最为大头。
周世安身为监盐仓,同府衙分属不同系统,可却依旧要向知州兼转运使的徐朗匯报具体事务。
平日同盛紘更是竞爭关係,升迁时同归吏部考核。
往日二人,尤其在税收、增幅、营运、效率,还有防走私方面,多有爭端,可谓是盛紘在这扬州处最大的死对头。
“不错,甚是不错。”
徐朗面颊间流露出喜意:“周大人自担任监盐仓当官以来,扬州盐税事宜,几乎年年这盐税之物,税赋都是从一丈到三成之多。
尤其今年,更是到达者惊乎一百五十万两之多,便我扬州,盐税在这淮南路本就极重,可此等数字,怕是放眼户部,不单单一项,却也极为惊人,在户部之中的名次,怕也是最为靠前的那一匹了。
虽说这份审计送得有些迟了,但借著往年名录,周大人怕也在此次的上级升迁的名单之內。”
作为知州,徐朗虽更欣赏盛紘,但对像周世安这样能独当一面,而且也能做出成绩的下属也是颇为重用。
“知州大人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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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扬州府人才济济,府衙之內有盛大人这般的通判。其各处辖下县衙,同样也有著那位原本的京中御史,如今的知县林希逸林大人,还有著淮南东路转运使府之类的属官,转运副使郑雍大人。”
“比起他们,下官所做之事,不过分內之责,著实微不足道而已。”
对此,徐朗抚著鬍鬚莞尔一笑,却並不发表意见。
盛紘眼中闪过一道思索之色。
的確。
无论是眼前的周世安,还是那林希逸又或者郑雍,皆都是此次上计升迁强而有力的竞爭对手。
盛紘正七品,面前的周世安身为监盐仓,从七品。
而另外两位,知县林希逸从七品,还有那位东路转运副使郑雍,却是跟盛紘一般无二的正七品,也就是他们不属府衙,所以含权量稍低了些。
但统归吏部考核之时,基本上却大同小异。
品级只是在这扬州府当地的归属。
吏部所真正考量的还是清白政绩,才是当今大宋天下官员升迁之时的第一因素。
徐朗主动打破僵局,轻声发笑,同时也將刚才盛紘所递上的那份提纲和周世安呈上的税赋审计报单放在一起,轻轻嘆息:“这般说来,盛通判也是晚了一步,这上计已是送了去,否则你们二人或可被吏部的一应天官、大相公们更加注意些。”
盛紘淡然一笑:“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便是有了这份提纲,可疏通淤泥,开我扬州运河,未来数十年之力却依旧还需这儿漕运淡季,入冬时节方可落於实事。”
“若是只有满纸空谈,实属纸上谈兵罢了,又岂会被吏部的各位大人们真正地放在心上?
今日能得明公再三认可,已是让下官心中甚慰。
况且年终机会本就不大,不过只是查缺补漏,怕遗漏朝廷所需的相关人才,唯有年尾才是吏部流程按部就班的点睛之石。
再者言之,余下却还有小半载时日能同明公一起共事,实乃是下官荣幸之至。”
盛紘微微拱手,面目舒展,言语间也是淡淡诚意,落於这房间四处,更让面前的徐朗还有周世安两人听后,各自反应不一。
徐朗脸上的笑意一时著实压不住,轻抬右手指向盛紘,那眉目间的欣赏之意实在是抑制不住,微扬开来:“好你个盛紘!竟是这般开起了老夫我的玩笑了。”
官场之上,直呼其名也是分门別类,具体情况具体处理。
而像当下这般明显是上下级之间的关係,再次拉近,与盛紘自是一等一的绝佳之事。
周世安也破天荒的没有搞鬼,反而上下止不住地打量著盛紘,面色间也再露出一份份惊愕。
往日盛紘可没这般伶俐的口齿,將官员之间的这份关係处理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便就有諂媚上官之嫌,可再差一分,反倒会拍到马腿上惹人嫌。
换做往日,周世安或许会打趣几句,但今日他却心怀他事,实在没旁的多余心力。
徐朗继续翻阅盐税报单,一页一页过去。
看到那最后的日期正是在昨日时分,而且已然言明这便是今年的最后一份。
徐朗不禁皱起眉来,如今虽將將入冬,却还有这一段时日,正处於秋尾时节。
商人无利不起早,重利轻別离,乃是世间常事,这每送一船货物,便是除去盐利税赋,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大人,这是何解?”
徐朗发问,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周世安苦笑一声:“回稟知州大人,此事下官著实无能为力,乃是淮南东路的盐矿出了问题。”
“前些年,盐矿便已將將挖掘近完,到今年最近数月,部分盐矿便已是竭泽而渔,再无半分。所以剩下的盐矿管事的各位大人便也提前停止了售卖盐引、盐钞一事。”
“若是再运,那便是犯了我大宋律法,私自贩盐,乃是大罪。”
言及此处,周世安语气稍顿,旋即却將几分幽怨的目光望著盛紘而来:“昨日那白家二房、三房几桅大船所运盐货便已是今年最后一批,可偏偏盛通判……却是因与你之故,生出摩擦,再巧逢大雨之祸,使得这最后一批盐货也因此受了不小的损失。”
“不然今年这上交的税赋报单,肯定能够再多出一小部分来才是。”
“周大人,这是將帽子扣在了本官头上。”
盛紘可不愿背黑锅,所以当即便將昨日那白家二房、三房的恶劣行径娓娓道来:“身为盐商,竟敢以税赋之事威胁本官,似这般之人,若是不小惩大诫,如何护我大宋律法昭昭?”
“原以为这白家二房、三房的不过只是胡言乱语,此刻才晓得,却是仗了人势,而且还是周大人的官威?”
盛紘双手抱臂,身体站如松板,上半身轻轻往后靠,可胸却是中气挺前。
他嘴角微勾,眉目间还流露出一份恰到好处的玩味笑意。
“盛紘,你恶意栽赃。我周世安不是这样的人。”
周世安立刻反驳。
“是吗?”
盛紘感嘆一句反问:“可本官怎么记得,周大人好像也是盐商出身,捐官这才入的仕。但周大人莫要忘了,你现如今是我大宋的官才对!”
这一刻,周世安彻底破防,撕扯著便要朝盛紘衝来。
关键时刻,徐朗站了出来。
他不偏不倚,端端正正,话语有力,猛然乍起,顿时便將一场极有可能出现的风波阻拦。
“够了!真当本知州这府衙之地,是尔等两人破口大骂之所?”
徐朗看向盛紘,“一个我扬州通判,昨日才刚行仁政之举。”
接著又看向那周世安。
“另外一个监当官一职,专门负责盐税一事,虽是盐商出身,可这数年来,遍观附近各州,我扬州盐税放在这汴梁城,户部那些官员哪个敢不讚赏你周世安一句?”
“明明两人都是我扬州城的干吏,怎的眼下却是也要如同那无知妇人一起鬨嘲怒骂?哪里还有半分文人模样?”
“真当本官这儿是那东街的菜市场?”
“一个个的都给本知州通通滚下去。”
徐朗在扬州之处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不代表他不会发火。
这位知州大人刚上任还兼著转运使一职,新官上任三把火,昔日的声名便是落在今日,在这官场之上也都时不时的有人提起,可见这位好脾气的知州大人手段绝对不俗。
只是如今安稳多年,所以才不愿轻易动怒罢了。
“是,知州大人。”
周世安无奈,只得躬身行礼。
临退之前还狠狠地瞪了盛紘一眼。
盛紘毫不吝嗇,直接当场反瞪了回去。
徐朗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捏了捏眉心,脸上泛起的无奈之色也更浓了。
盛紘没有离开。
方才徐朗主要是让周世安退下,將他留下,明显是有话要说。
徐朗还未发声,盛紘便已先表明良好態度:“恭听明公教诲,学生必当谨记於心。”
两人之间的关係再次拉近。
徐朗听闻並未纠正,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丝的欣慰。
二人间虽未是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係,但这般门生在宋时也是在官场之上大行其道,即为流行。
甚至可以说从此刻开始,盛紘才是徐朗他这一派的自己人。
而显然,对自己人和对外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標准。
更何况盛紘还这般的有眼力见,而且也是个能做实事的好苗子。
盛紘眼下近三十而立之年,在普通百姓之间年岁已是不小,可在官场之上才不过刚刚扬帆起航而已,未来还有著很长一段的路要走。
“周世安此人是不错的。”
“或许往日同你於税赋一事上多有爭端,但从来重视实务。虽为盐商,虽有便利,但却在职权之內。此次年终上计,你希望不大,上面已有言明,此次调往汴梁不过区区一人。”
“若想在年尾之时再行尝试,税赋上面,同他周世安化干戈为玉帛,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便是徐朗这位明公对盛紘这位学生,在官场上面如同导师一般的提点。
“明公,学生谨记。”
盛紘状若思索,实则也在反覆思辨,回想著往年在府衙乃至在整个扬州之处的做官风格,渐渐地也便明白了今日明公徐朗对他所言的真正用意。
盛紘心头茅塞顿开,又是执学生礼深深一拜,隨即语气诚挚般道:“学生一路走来,没有敌人,只有老师。”
“周世安周大人,往后学生会寻找良机的!”
见盛紘是真的有所改变,徐朗更加欣赏了,隨后拿起那张方才周世安上交的盐税报单,放在了盛紘面前:“既是如此,那此番盐税便由你来检阅。这税赋一事极为重要,盐税更是重中之重,记住,归档之前切勿出错。”
“来日可都是要將其送往汴梁,让户部那些大人们再行归档的。”
“是,明公。”
盛紘再次尊敬答道。
盛紘退下。
回去的路上,他心头却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原以为这年终上计提携一档之事,十拿九稳。
论及官声还有政绩,他在偌大的扬州府处本就名列前茅,希望自是甚大,可如今才知所调不过寥寥一人。
那原本较大的希望自然变得无比渺茫,甚至盛紘也都隱隱有所猜测,恐怕却是连这一人都无。
之所以会有这个名额,便是传说之中的萝卜岗位:是先有了岗位再有了这萝卜,还是先有这萝卜再有了这岗位?
那便当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其他人盛紘不敢肯定,但他却是绝没有汴梁城那边的通天关係,更无老师或举主能將他直接调往那汴梁城去。
眼下他在这官场最大的靠山,便是方才的知州大人了。
……
回到房间。
事有轻重缓急,盛紘先將那分提纲再进一步的完善,爭取让细节也都一一点缀分明。
做完一切,盛紘將赵明之,还有钱忠和二人唤来。
赵明之进取积极,钱忠和经验老辣,两人配合著河道清淤一事才可真正落实妥当。
赵明之看完提纲,对盛紘那自是满脸钦佩,几近於五体投地了:“通判大人,这……这可真是神来之笔。由此方案,往后我扬州运河便能畅通无阻,实乃是我扬州百姓之福。”
钱忠和看著提纲上的內容,也是频频点头,扶著下腮却也是侃侃而谈,逐渐分析:“干塘清淤之法,不过加上戽斗,再加上大人的这些標准,的確能让我扬州运河在此番冬季,淤积一时,再无后患。”
“大人实在英明神武!”
两人默契十足地拍起来盛紘的马屁,拍的还挺舒服的说。
等到两人下去督办此事,盛紘又看了一眼那孙德昭的工位。
今日,此人却是不在。
但盛紘过往的记忆中,孙德昭可是不得閒之人,想必应当是又在整理往年卷宗。
隨即也並未將其放在心上,紧接著开始处理起来手头上的这第一批税单。
而处理的结果——
“这周世安,可还真是个实干之才!只可惜做官的水平……”
“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