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洋舰在圣彼得罗斯港外海没有久留。
珀菲科特在军官餐厅里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舰长已经站在舰桥上开始发令。
这艘船在圣彼得罗斯港外只停留了不到一天一夜,水兵们收起岸上侦察用的小艇、清点过弹药舱里剩下的炮弹数量之后,左舷的蒸汽机便重新开始轰鸣。
巡洋舰缓缓掉头,舰首劈开铅灰色的海水,沿著海岸线向南驶去。
舰长在海图上用铅笔画出一条新的航线——沿著罗斯帝国海岸线向南偏东方向航行大约半天,绕过圣彼得罗斯主城区突出在海岸线上的那道岬角,再折向东北,从城市东南侧那片被標註为沼泽的低洼地带外侧寻找合適的登陆点。
这条航线会让他们多绕將近一天的路程,但比起让探险队一头扎进圣彼得罗斯主城区那些挤满了感染者的废墟,绕行沼泽至少能换一个相对安全的登陆环境。
珀菲科特站在舰桥上,看著海岸线在右舷方向缓缓后退。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圣彼得罗斯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逐渐模糊——先是港口那些被烧毁的仓库缩成了海岸线上参差不齐的几个黑点,接著是那座钟楼的尖顶,最后连最显眼的旧海关大楼也被薄雾吞没。
只有港口北侧几缕还没散尽的黑烟,仍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飘著。
切尔佐夫站在她旁边,双手撑著舰桥的栏杆,望著那片正在消失的海岸线,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军装袖口在海风里微微抖动,但除此之外,这个老兵的站姿仍然像一块被海水反覆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港口南面有一片浅滩,”他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从这里往南偏东方向开,大约十二海里。浅滩后面是盐碱地,地表硬,碎石多,人可以走。
再往里面大概两三里地,沼泽就从那里开始。”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望远镜转向东南方向。
海面上的浮冰比昨天更多了,有些冰块已经大到能看见上面覆盖的积雪。
但靠近海岸那一侧的水面上浮冰明显要少一些,大概是岸边的浅水区在冬季会先冻上,反而挡住了更远处的浮冰漂过来。
“通知舰长,”她转身对贝法说,“让瞭望手注意观察海岸线,寻找浅滩。看到有明显的滩涂或者碎石地就报告。另外让军医和旗队长到甲板上等我,我们需要在登陆前最后过一遍装备。”
贝法领命而去,裙摆在舰桥的铁梯上轻轻扫过,除了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珀菲科特和切尔佐夫走下舰桥时,甲板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旗队长正蹲在船舷边,把探险队要携带的物资按分类逐一摊开在油布上——医疗用品、食物、弹药、帐篷、绳索和登山扣、可携式炼金实验箱,每一类都单独堆放,旁边站著他手下的几名骑士,正挨个检查每一个箱子的扣锁和密封条。
路德维格和他带来的罗慕路斯骑士们则在另一侧整理武器,长剑、短剑、燧发枪的弹药和刺刀在甲板上排成整整齐齐几行,金属部件全都用浸了双氧水的布条重新擦过一遍。
自从珀菲科特在港口下达了上岸之后必须全程佩戴双层手套和呼吸面罩、被咬伤或抓伤必须三十分钟內向莎贝尔报到的那几条命令之后,整个探险队里没有任何人再质疑过她的防护规程。
即便是那些在罗慕路斯北方前线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也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甲板上没有任何人摘下过手套。
军医已经在船舷边摆开了检查器械——几盏酒精灯、一排装在皮匣子里的银制手术器械、数卷经过高温蒸汽消毒的纱布和绷带,以及两个用铁架固定的铜盆。
莎贝尔蹲在检查台旁边,正把安魂祷文的抄本一张一张地分发给隨队的军医和负责殿后的骑士们。
每张纸都折成刚好能放进胸甲內侧口袋的大小,字跡抄得极小却一丝不苟。
珀菲科特走到油布前,蹲下身,亲手清点了一遍可携式炼金实验箱里的物品。
六套经过她改良的显微镜镜片组,一小箱从样本七號体內提取的丝状物玻片標本,一套完整的微型蒸馏器皿和几只密封的玻璃培养皿,以及几瓶密封好的双氧水。
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旁边那只用铁条加固过的大松木箱也完好无损,箱盖上烙著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扣锁上掛著的黄铜锁没有丝毫损坏。
她將实验箱重新合上,锁好,站起身。
“登陆之后,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她向旗队长和军医说明,“医疗用品优先供应伤员,弹药按旗队长的分配方案执行,食物和水由奥伯斯坦少校安排人手携带。”
没有人反对。
负责押后的罗慕路斯灰甲骑士们沉默地列队站在路德维格身后,听著珀菲科特的安排,如同一群沉默耐心的石像。
瞭望手在桅杆顶上的信號旗位忽然朝舰桥方向高声喊了一句,珀菲科特转过身,举起望远镜对准海岸线。
浅滩到了。
准確地说,那不是一片沙滩,而是海岸线上由於海水长期侵蚀形成的乱石滩。
灰白色的碎石从海水边缘一直向內陆延伸,接上大片低矮稀疏的乾枯盐生灌木,再往远处则隱约能看到起伏不平的冻土——那就是沼泽地的边缘。
没有枪声,没有烟柱,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跡象。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碎石、冰磧和远方沼泽边缘那些冻得僵硬的芦苇丛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这里。”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让舰长准备放小艇。”
巡洋舰在浅滩外面拋锚。
这艘船的吃水太深,只能在一海里外停泊。
从拋锚点到登陆滩头之间这段距离,他们需要用船上的小艇来回摆渡。
那是一种靠船桨驱动的小艇,每艘小艇可以搭载十到十二人和少量物资,船底包了薄铁皮以抵御浮冰的刮擦。
舰长计算过,將探险队连同剑与玫瑰旗队、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再加上切尔佐夫和他的老兵们全部送上岸,小艇需要来回至少四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