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维克托亚?”切尔佐夫抬起眼睛看著他,“就算能撤回维克托亚,然后呢?我们带回去的样本还在艾伦的铅衬箱里,神孽还被封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地下,枯萎病正在整个旧大陆扩散。
珀菲科特小姐如果醒著,她会怎么选?”
路德维格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她不会选撤退。所以我才说继续往前走。”
莎贝尔坐在两人中间偏左的位置,圣言录摊开在她的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按在书页上。
从突围那晚开始她就没有停止过念诵安魂祷文,即便此刻她没有在念诵,那些经文仍然像是已经刻进了她的呼吸里,隨著她每一次呼气微微震动。
她的脸比珀菲科特好不了多少——苍白、乾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仍然亮著。
“我的圣言只能稳定她的情况,不能让她甦醒。不是伤病——布兰德利斯小姐在突围时几乎耗尽了自己。我探查过她的状態,不是躯体受损,躯体的恢復要比精神恢復快的多。
她的精神力现在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水库,每一滴储备都被抽乾了。神术可以护住堤坝不让它崩塌,但要让水库重新蓄满水,只能靠她自己。
我不能確定她还需要多久——也许明天就醒,也许还要很多天。
所以我们现在討论的计划,不管是继续前进还是改道去港口,都必须考虑她还可能再昏迷更长时间。”
旗队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最靠近马车的位置,剑放在手边,头盔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我的任务是保护布兰德利斯小姐的安全。剑与玫瑰骑士团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来自长公主殿下本人——在任何情况下把她活著带回来。
这道命令的优先级高於一切。
我不在乎是继续往罗慕路斯走还是改道去港口,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和北方军团匯合。
我只在乎一件事——她现在躺在马车里,发著烧,醒不过来。如果继续前进会让她的情况恶化,那我们就应该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会让她更危险,那我们就应该儘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防风罩里跳了一下,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碎雪落在灯罩顶端,瞬间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沿著黄铜灯罩往下滑,滑到一半又被冻住了。
地图被风掀起一角,切尔佐夫伸手把它按住,手指压在路德维格標出的那个谷地上方。
就在此时,艾伦从马车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工具箱还敞著放在炮车旁边,粉笔灰沾了一袖口还没拍乾净,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带著一种“也许有用”的神色。
他走到四人围坐的圈子边缘,稍微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之前布兰德利斯小姐让我们组装的那台无线电发报机还能用。
我和莫里斯在扎营之后检查过,火花隙振盪器没有损坏,手摇发电机的输出功率足够。
如果要联繫北方军团,现在就可以架天线。”
路德维格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会有回应的。我出发前收到的最后一封电报是好几周以前的事了,之后北方军团的通讯频率就彻底沉默了。
我试过用斯托卡纳港的军用电台每天定时呼叫,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復。如果你现在架起天线往北方军团的频率发报,不会有人应答。”
路德维格没有说话。
切尔佐夫看了看他,然后转向艾伦,他的声音仍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乾燥的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绝境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沉稳:“架天线吧。发一次,呼叫北方军团,奥伯斯坦选帝侯之子路德维格·冯·奥伯斯坦隨维克托亚帝国探险队抵达希波尔隘口以南,正在向你部靠拢。
如果没人回应,就当浪费了一段电码。
但如果有人回应——哪怕不是北方军团本部,哪怕只是某个还在运转的边境哨站——我们至少能知道这片战场上还有没有活著的罗慕路斯人。”
路德维格沉默著看了一眼切尔佐夫,转过头对艾伦点了一下头。
艾伦转身走向炮车旁堆放器材的那几只木箱,莫里斯已经从箱子里搬出了发报机的主体。
两人在崖壁下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砾石地面,將火花隙振盪器固定好,接上电容板和电感线圈,天线用的仍然是那根马车轮辐,由一名罗斯士兵扶著竖在崖壁顶端。
手摇发电机的摇柄被另一名士兵握住,开始匀速转动,低沉的嗡嗡声在崖壁內侧来回反弹。
路德维格走到发报机旁边,蹲下身,用电码將切尔佐夫口述的內容逐字译出,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递给艾伦。
艾伦將报文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按下了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断续的电火花在铜片间隙里噼啪作响,高频脉衝沿著天线向外辐射,每次放电都在冷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发报进行了三次,每次完毕后艾伦都停下来將耳机贴在耳朵上等待回应。
第一次发送后的静默持续了片刻,耳机里只有背景噪声。
第二次发送后,仍然只有噪声。
第三次发送后,艾伦闭著眼睛调节电容板的间距扫过几个预设的军用频率,然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耳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背景噪声深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某个信號。
但那信號太弱了,弱到他甚至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存在。
艾伦將耳机按得更紧,手指微微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试图重新捕捉那个频率,但那个信號没有再出现。他
反覆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摘下了耳机。
“没有收到明確回应。”他对围过来的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说,声音压得很低,“也许刚才那个信號是大气噪声,也许不是。我没办法確定。”
切尔佐夫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然后站起身走向崖壁外侧去检查岗哨。
路德维格站在发报机旁边,盯著火花隙间隙里正在逐渐冷却的铜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灰甲骑士们中间,盘腿坐在一块漂砾上,將骑士剑横放在膝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