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六米高的临时天线在崖壁外侧竖了起来,螺旋缠绕的铜丝在夜风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莫里斯在发报机旁边同步完成了接收端的改造。
他的方法比艾伦更直接——没有使用任何工具,而是將手直接按在电容板旁边的元件上,发动了一个小范围的物质重组法阵。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下扩散开来,几枚原本用於滤波的小型元件在炼金术的作用下被重新排列、重新连接,构成一个简单的选频迴路。
他又用手指在火花隙振盪器的铜片间隙上轻轻抹过,铜片表面在炼金术的微调下变得更平滑,间隙精度被调整到更匹配北方军团军用电台常用波段的位置。
做完这些之后,他將耳机重新戴好,闭著眼睛开始缓慢调节电容板的间距,扫描预设频率。
“可以了。”莫里斯说。
艾伦將天线馈线接到发报机的输出端,深吸一口气,按住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持续数轮呼叫之后,耳机里的背景噪声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幻觉,而是一个极其清晰的摩斯电码信號,点划分明,节奏准確,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发送同一段报文。
莫里斯一把按住耳机,闭著眼睛,嘴唇微动,將那组脉衝逐一译出。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下耳机,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有回应了!是北方军团!”
整个营地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路德维格从崖壁那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
切尔佐夫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军旗从他膝头滑落,他一把捞住旗杆,也跟著走了过来。
莎贝尔停下了念诵经文,睁开眼睛看向发报机。
旗队长从岗哨那边折返,步伐急促。
莫里斯將耳机重新戴好,闭著眼睛,手指微微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稳住信號,一边听一边用压低了的但仍旧发颤的声音逐字念出解码后的报文:“北方军团未覆灭。已突围。损失惨重,成功突围。目前在野猪岭要塞驻扎修整,收拢残兵,试图重新建立防线。”
路德维格从莫里斯手中接过耳机,戴好之后又听了一遍。
耳机里火花隙的放电噪声尖锐刺耳,但那一组摩斯电码仍然在循环发送,点划分明。
他听完一遍之后没有马上摘耳机,而是闭上了眼睛。
当他摘下耳机时,声音仍然努力维持著平稳,但握著耳机线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们还活著。从包围圈里衝出去了,损失惨重,但成功突围,目前正在野猪岭要塞驻扎修整,一边收拢残兵,一边试图重新拉起一条防线。”
切尔佐夫站在他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散坐在崖壁根部的罗斯士兵们,大衣下摆在风里捲起来:“所有人听好!北方军团还在!我们有一个明確的目標了——野猪岭要塞!”
散坐在崖壁根部的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炮组成员中已经有人开始重新检查炮车上的固定绳。
没有人欢呼,但整个营地像是一台被重新灌入蒸汽的引擎,开始重新运转。
-----------------
队伍在收到北方军团回应的第二天清晨拔营出发。
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后,行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切尔佐夫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对著地图重新规划了路线——从他们目前所在的丘陵地带向东南方向穿插,绕过几处在地图上標註为沼泽的低洼地,再穿过一片废弃的农耕区,预计三天之內可以抵达野猪岭要塞的外围防线。
这条路不是最短的直线,但切尔佐夫选择它是因为沿途有几处可以依託的旧哨站和废弃村落,万一再遇到大规模尸潮,至少不至於在毫无遮蔽的旷野上硬扛。
出发后的第二天下午,前方的侦察骑士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发现了一处临时防御工事。
不是炼金术塑造的那种规整壁垒,而是用马车残骸、碎石和冻土块匆忙垒起来的一道半圆形矮墙,矮墙外侧横七竖八地倒著几十具感染者的尸体,黑色的血污在雪地上冻成了大片大片的冰壳。
矮墙內侧有人影在晃动——不是感染者,是活人。
旗队长带著几名骑士率先靠近。
走近之后他们才看清,矮墙后面大约有百来號人,穿著两种截然不同的军服。
一种是罗慕路斯的深蓝色军大衣,另一种是罗斯的灰绿色呢绒军服。
这两种顏色几周前还属於互相廝杀的敌人,此刻却混在一起,挤在同一道矮墙后面,共用同一堆篝火的余烬取暖。
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燧发枪、骑兵卡宾枪、几把砍卷了刃的刺刀,还有两个人手里攥著的是从工兵铲上拆下来的剷头磨成的短矛。
矮墙最右侧架著一门已经打空了弹药的轻型步兵炮,炮身上盖著一块从马车帆布上割下来的破布,布上压著一层薄雪。
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策马走到矮墙前面。
墙后的人群里站起一个穿著罗慕路斯军服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少尉標识已经脏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他向路德维格敬了个礼,动作仍然標准,但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飢饿和寒冷在微微发抖。
路德维格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简短地问明了这支部队的情况。
他们是两支被打残的小部队——罗慕路斯这边是北方军团第三步兵师下属的一个侦察连残部,原本有將近两百人,在突围过程中被尸潮反覆衝击,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连长已经阵亡,现在由眼前这名少尉指挥。
罗斯那边则是一个边境守备营的残部,从希波尔隘口被攻破之后就一路往南溃退,途中遭遇了多次感染者袭击,原本三百多人的营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营长和副营长都死了,现在领头的是一名军士长。
两支残部在一周前撞在了一起。
起初双方都以为是遭遇了敌军,差点在雪地里交火,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都已经没有多余的弹药可以用来互相廝杀了,而真正在追杀他们的感染者並不会区分军服的顏色。
於是罗慕路斯人和罗斯人放下了枪,一起撤到了这座山丘脚下,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垒起了这道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