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做的决定。
部队调防的记录可以改成常规轮换,防线的缺口可以解释为防御塌陷,不会有任何一份战报上写著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的名字。
她的手上不会有血,至少看起来不会有。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不能用一句“这是必要的牺牲”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不能在往后的夜晚里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那些跟隨著她从尸潮中闯出来的士兵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贝法静立在她身后,沉默如一尊石像。
珀菲科特没有给她安装语言模块,这台炼金人偶所能做的一切回应都只是机械逻辑指令集对当前环境参数的识別。
女僕长不会回答她。
她身边只有风声,远处防线上的炮声,以及她自己的沉默。
她前世接受的教育此刻正在她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涌。
没有人应该成为別人被拯救的代价。
这不是一句口號,这是她在穿越之前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无数人用几千年文明才刻进社会契约底线的一个信念。
而且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被牺牲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站在防线被突破的那个村庄里,抱著自己的孩子,看著黑色尸潮从北面压过来,然后有人告诉她:这是为了大局——
她能接受吗?她会像那些罗斯士兵一样,在临死前喊出“为了罗斯母亲”然后坦然赴死吗?
不,她不会的。
她知道自己不会。
她会恐惧,她会愤怒,她会质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凭什么用她的命去换別人的命。
她会想要活下去。
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那些即將被放上这个残忍赌局赌桌的人做出选择?
珀菲科特紧紧攥著石墙边缘的手指渐渐鬆开,手心里被粗糲的石砖硌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痕。
她没有哭。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强迫自己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此刻她独自站在尖塔顶端,四面八方只有风声,她允许自己在心里崩溃一会儿。
她允许自己在心里对著面前这堵石墙问出那句话:我到底该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她。
她身后只有贝法,沉默的女僕长静立在塔顶的阴影里,女僕长裙的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摆动,那双人偶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的背影。
珀菲科特在製造贝法时没有给她安装语言模块。
贝法可以泡出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可以在敌人逼近时毫不犹豫地弹出臂刃挡在她身前,可以用那双看似柔弱的手臂將她从昏迷中抱起狂奔穿过整片尸潮——但她不会说话。
珀菲科特从来不需要她说话,一台完美的炼金人偶执行指令即可,语言是多余的装饰品。
但此刻她站在尖塔顶端,背对著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陪伴她最久的存在,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法被任何炼金术填补的缺口。
她需要一个能回答她的人。
没有。
她身边只有风声,远处防线上的炮声,贝法安静而平稳的运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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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菲科特一夜未眠。
尖塔上的冷风吹了她一整夜,贝法在她身后静立了一整夜。当东方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时,她將手杖从垛墙上移开,转身走下石阶。
她再次走进选帝侯的指挥部,在同样的椅子上坐下,面对著同样的选帝侯。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窝里带著一夜未眠后的淡青色,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
“我不能同意您的计划。我没有资格替那些会被牺牲的人做这个决定,就算这个决定是正確的,也不行。”
选帝侯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后,双手交叠在军帽上,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但我也不会就此放弃。”她的坐姿端正,手杖拄在身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覆淬炼之后才从喉咙里推出来,“既然报告说服不了他们,特使说服不了他们,防线上的尸体说服不了他们,那我就亲自去。
我会把活著的感染者带到罗慕路斯的首都,带到皇帝和议会的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感染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文件里的铅字,不是特使转述的见闻,而是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被锁链和铁笼困住、却仍然在拼命咬人的感染者。
让他们闻到那股腐臭,让他们看到黑色丝状物在血管里蠕动的样子,让他们亲耳听到被感染者咬碎的骨头是什么声音!”
选帝侯沉默地看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野猪岭到首都,穿过半个帝国——这很冒险。”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她回视著他,没有迴避,“但只要做成,皇帝当场就能签署动员令。”
选帝侯没有再劝她。他看著她,像是在看某种他很久以前就相信存在、但却很少真正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让副官去叫路德维格。
“我不支持你的选择,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他顿了顿,將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路德维格,“我也不是第一次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了。
我会让路德维格配合你,他是我的儿子,是选帝侯的继任者,他会陪你一起去首都,確保那些人会愿意听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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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路德维格站在她面前时,珀菲科特已经重新打开了那只松木箱,正在亲自检查蒸汽骑士甲冑的每一块甲片。
她將炉膛里烧尽的煤渣铲净,填入一块新的压缩无烟煤,然后直起身,转向站在身后的贝法。
“贝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任何动摇的重量,“穿上甲冑。我要你去抓活的——挑几只肢体完整、攻击性强的,锁进铁笼!
我要把它们带到罗慕路斯皇帝的面前,让他的议员们亲眼看一看,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动员的敌人,到底长什么样。”
贝法无声地踩上箱子边缘,將双臂伸入臂甲內部的操作套筒。
蒸汽核心重新启动,低沉而平稳的嗡鸣震动著冷空气。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需要说话,她的差分机已经將珀菲科特的指令拆解为具体的战术参数——锁定目標、评估威胁、控制力度、保持目標存活。
链锯剑没有启动,这次不需要锯断任何东西,她只需要用那双手掌將挣扎撕咬的感染者按进铁笼,用不会感染、不会恐惧的钢铁手指一根一根掰断那些试图抓挠甲片的手臂关节,然后把铁笼锁好,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