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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兵部衙门。
午后的阳光照不进这间公房，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文书和墨锭的味道。
兵部尚书胡宗宪將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清脆的响声让旁边站著的兵部右侍郎李默心头一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胡宗宪指著桌上一份从內阁转来的公文，手都有些发抖。
那份公文，是户部申请的最新一期物资调拨清单，目的地只有一个：归墟特区。
李默低著头，眼角余光扫过清单上那些字眼，什么“高强度合金冶炼配料”、“能量传导介质”，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只看懂了最后一列的总价，那个数字让他眼皮直跳。
“相爷这是被那姓林的妖人灌了迷魂汤了！”胡宗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寒气。“北境韃子年年叩关，边军的冬衣棉甲、炮膛精钢都得省著批。他一个海外孤岛，张口就要吞掉整个北境一年的军费？”
李默不敢接话，他知道胡宗宪针对的不是林凡，而是力挺林凡的內阁首辅，张居正。
朝堂之上，自“归墟派”成形，胡宗宪这些恪守祖宗之法的旧派，日子很不好过。
“大人息怒。”李默小声劝道，“张相爷有皇上撑腰，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哼，皇上？”胡宗宪冷笑一声，“皇上深居內宫，见到的都是他们想让皇上见到的。那什么元气肉，什么电磁炮，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障眼法，是欺君罔上之罪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林凡，林凡……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外之人，竟能左右朝堂，动摇国本。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李默眼珠一转，凑上前一步。
“大人，下官倒是有个……法子。”
胡宗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说。”
“归墟的下一批物资，不日就要从咱们兵部的武库司发出。”李默压低了声音，“其中有一批，是林凡指名道姓索要的，给北境神机营铸炮用的『百炼精钢』。”
胡宗宪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听出了李默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
“武库司的南仓，前年不是收了一批从高丽进贡的铁料么？”李默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叫。“那批铁，杂质太多，根本没法用，一直扔在那儿。外观嘛……跟咱们的精钢差不太多。”
胡宗宪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李默，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李默被他看得背心发毛，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大人您想，他不是要造炮吗？就让他造。用那批劣铁去造……等到皇上亲眼验收那天，那炮……”
李默做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后果不言而喻。
火炮炸膛，这在军中是天大的事故。
尤其是在皇帝面前炸膛，那更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死罪。
林凡人头落地是小事，力保他、举荐他的张居正，该如何自处？欺君之罪，就算首辅也担不起。
胡宗宪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此事，做得乾净些。”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李默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喜色。
“大人放心！提货的单子、出库的文书，写的全都是『百炼精钢』！到了归墟，那就是他们自己接收查验不力，跟咱们兵部，没有半点干係！”
“嗯。”胡宗宪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子。“去办吧。”
“是！”李默躬身告退，转身时，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
胡宗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起那份归墟的物资清单，手指在“百炼精钢”四个字上摩挲了许久。
林凡，张居正……就让你们的钢铁巨舰，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烟花吧。
与此同时，归墟岛。
地下船坞，已经变成了一个最繁忙的工地。
电焊的弧光，如同数千颗星星，在巨大的“工”字型龙骨上不断闪烁。金属切割的尖锐声音和蒸汽锤头砸落的沉重闷响交织在一起。
王铁匠和路易，这两个几天前还恨不得掐死对方的造船大师，此刻正头顶著头，围著一张巨大的图纸爭论不休。
“不行！这个位置的加强筋，必须用『井』字交叉结构！”王铁匠拿著炭笔，在图纸上用力画著，“这里是主承重点，要稳！”
“non，non，non！”路易抓著头髮，对著皮埃尔哇哇大叫。
皮埃尔赶紧翻译：“路易先生说，『井』字结构太重，会影响船体侧倾时的恢復力矩！他建议用三角形的桁架结构，可以有效分散衝击力！”
“三角的，虚头巴脑！”王铁匠一瞪眼。
“老棺材，不懂流体力学！”路易也回瞪。
虽然还是在吵，但周围的工匠都看得出来，这跟之前的爭吵完全不同。
他们的团队已经混在了一起。一个大乾的老船匠正在给一个法兰西的年轻人演示如何用卯榫结构预固定两块钢板，而那个年轻人则向他展示如何用一种新的力矩扳手来拧紧螺栓。
他们找到了共同的语言，那就是眼前这艘前所未有的巨舰。
高处的指挥台上，哈德克叼著菸斗，看著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吐了个烟圈。
“真是见鬼了，老板，你是怎么让这两拨人捏到一起的？”
林凡靠在栏杆上，手里捧著保温杯，视线落在船坞中央那巨大的龙骨上。
“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想都不敢想的目標就行了。”
哈德克咧嘴一笑，觉得这话有道理。
就在这时，皮埃尔气喘吁吁地从升降梯跑了上来。
“monsieur lin！船！船来了！”
哈德克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什么船？杜波依斯的採购船队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皮埃尔摇著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是京城来的！大乾皇家舰队的运输船！”
林凡转过头来。
“哦？这么快。”
“是的！”皮埃尔掏出一份电报抄录递过去，“他们带来了第一批物资！哈德克船长，他们在港口请求引导！”
哈德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乖乖，兵部这次是真下血本了。看这清单，老板你要的『百炼精钢』，一两都不少，全运来了！”
林凡看著清单，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让他们进港吧。”他吩咐道，“告诉王铁匠，他最需要的材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