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手抖得像筛糠,那本薄薄的册子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著林凡,嘴唇哆嗦,那句“要我大乾的半条命”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能大声说出来。
皇帝听不见他的心声。
年轻的帝王一把从张居正手里夺过那本《万里江山永固计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的江山社稷。
“半条命?”
皇帝大笑著,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这位首辅一个趔趄。
“首辅啊首辅,你这帐算错了!”
“朕花出去的是半条命,可换回来的,是千秋万代的命!”
他转过身,面对著归墟岛的所有人,更是对著林凡,高高举起那本册子。
“林爱卿!”
“钱,朕给你!从今日起,大乾国库,任你支取!”
“人,朕也给你!天下能工巧匠,朕下一道圣旨,让他们全都到你这归墟岛报到!”
“朕只有一个要求!”皇帝的声音在海风中激盪,“按你这册子上写的,把这『烟花』,给朕铺满大乾的每一寸边疆!”
这番话,比刚才那惊天一炮还让人心头髮颤。
国库任取,匠人任调。
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宠和权力。
张居正的脸彻底白了,他想跪下劝諫,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赵破虏和他身后的北境將领们,则是个个呼吸急促,眼神里燃起了火。
码头上,所有人都以为林凡会跪地谢恩,会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凡却只是静静地站著,等皇帝说完了,他才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唉。”
这一声嘆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皇帝火热的心头。
“怎么?林爱卿还有难处?”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朕给的还不够?”
“陛下给的,太多了。”林凡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
他指了指那根已经冷却下来的炮管。
“陛下,这『轨道电磁炮』,就像一柄绝世神兵。您现在把神兵给了臣,把炼製神兵的材料和工匠也给了臣。”
“可您想过没有,谁来挥舞这柄神兵?”
皇帝一愣。“当然是我大乾最勇猛的將士!”
“不行的。”林凡断然否定,“陛下,让一个普通士兵去用它,就如同让一个三岁孩童去舞一柄百斤重的锤子,不但伤不了敌人,还会砸了自己的脚。”
他顿了顿,换了个赵破虏能听懂的说法。
“赵將军,我问你,让你麾下最精锐的弓箭手,射三百步外的靶子,需要练多久?”
赵破虏想了想,沉声回答:“每日勤练,至少三年,方能十中五六。”
“那好。”林凡点了点头,“我这个『烟花』,刚才打的是一百二十公里外的目標,约合二百四十里。”
“您觉得,需要练多久?”
赵破虏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百四十里!
这不是练习能解决的问题。
林凡继续说道:“每一次发射,都需要根据风速、湿度、地球的曲率,甚至是我脚下这座岛屿的微小震动,进行极其复杂的计算。”
“操作它的人,不仅要懂得加减乘除,更要理解力学、电学、光学这些『格物之学』的根本道理。”
“这样的人,我称之为『技术军官』。普通士兵,做不到。普通的读书人,也做不到。”
林凡摊了摊手,脸上的为难更重了。
“陛下,您把钱和工匠都给了我,我能造出一千门,一万门电磁炮。可我没有足够的人去操作它们。”
“造出来,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皇帝的脸色,隨著林凡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刚刚燃起的万丈雄心,仿佛又被浇了一盆冷(冷)水。
是啊,神兵有了,却没人会用,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別?
整个码头的气氛,从刚才的狂热,瞬间跌入了冰点。
张居正心里,却悄悄鬆了口气。
原来是做不到!做不到就好,做不到,国库就保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宏伟的计划要就此搁浅时,林凡话锋一转。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皇帝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一把抓住林凡的胳膊。“快说!什么办法!”
林凡看著皇帝急切的脸,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陛下,与其满天下地去寻找零星几个或许存在的天才,不如我们自己,亲手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懂得『格物之学』的『技术军官』。”
他指了指脚下的归墟岛。
“臣恳请陛下下旨,就在这归墟岛,仿照西大陆的模式,建立一所前所未有的学院。”
“不教四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
“只教格物、算学、化学、物理,为我大乾,源源不断地培养能够操作、维护,甚至研发这些新式军备的真正人才!”
“此学院,当由皇家为名,以示其重。”
“臣斗胆,为它取名为——大乾皇家格物学院!”
大乾皇家格物学院!
这几个字一出口,张居正的眼皮狂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凡的真正意图。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人,他要的是定义標准的权力!是要垄断未来人才的培养!
这比掏空国库还要可怕!
皇帝却完全没想那么多。
他只听到了“源源不断”“真正人才”这几个字。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好!好!好!”
皇帝又是连说三个好字,他激动地在码头上走来走去。
“林爱卿,你不仅是朕的福將,更是朕的张良,朕的诸葛武侯啊!”
“造神兵,是为解一时之急。育人才,方是百年大计!”
“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著林凡,当场下旨。
“朕,不仅准你建这所『大乾皇家格物学院』,朕还要任命你,为这所学院的首任院长!”
“首批学子,朕也给你想好了!就从京中百官的子弟,以及今年恩科录取的才子中挑选!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安邦之学!”
皇帝越说越兴奋。
“至於护送这些学子前来归墟的人选……”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的赵破虏身上。
“赵爱卿,此事,就交给你了!你亲自带兵,把朕为大乾挑选的未来栋樑,安全护送到归墟岛来!”
让一个镇守一方的统帅,当护院?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是疯了。
赵破虏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
他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对著皇帝,而是对著林凡。
他抬起头,那张狰狞的刀疤脸,此刻写满了恳求和激动。
“林……林院长!”
这一声“院长”,叫得无比顺口。
“末將……末將领旨!定將学子们安全护送到岛!”
“只是……末將有个不情之请。”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准备上阵杀敌的士兵。
“等把学子们送到了,末將……能不能也留在学院里?”
“末將不求別的,只求能当一个……『旁听生』。”
他仰著头,看著林凡,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
“末將也想学学,这神仙打仗的法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境雄狮,镇国战神,此刻,只想当一个学生。
林凡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赵破虏,又看了看不远处一脸狂热的皇帝,和旁边那个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张居正。
他缓缓伸出手,扶起了赵破虏。
“赵將军,言重了。”
“学院的大门,为所有心向大乾的栋樑敞开。”
“欢迎你,赵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