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陆监市说喜欢清净,徒儿已打扫后院精舍让她住下,撤去童僕,不让人打搅。”
水痕步入密室,拱手稟告。
“嗯,好生招待著,蒙山仙市富甲乌蒙山,玄景大法师深不可测,若能搭上关係,我们今后炼丹所需,也能再多条路子。”
罗道人坐在蒲团上,目光望著前方,语气平静。
密室当间一尊三脚丹炉,气窍腾腾冒出白烟,火门通红,底下有个小聚火阵,用时乏力,还需时常添加木炭硫磺,不如地脉火穴便利。
修炼有快慢之分。
丹,也分为快炼之法、慢炼之法。
乾阳观传承的便是极少见的慢练之法,坏处是慢,这颗火晶丹已经炼了三年。
好处是成功率高,容错空间也大。
只要按部就班,添加药材,控制火候,大体不差,最后都能有个结果。
相比起来,快炼之法,简直是赌博。
药材、火温,稍见毫釐之差,即宣告失败,甚至炼丹者的心情,都会有极大影响,一旦失败,便无可挽回,得到一炉剧毒丹渣。
大多数人,总是喜欢赌博的。
“师父所虑甚是,是否明天便与之洽谈?”
“倒也不急一时。野狗无能,死不足惜!好在炼这颗丹所需,已经备足。”
“那就好了。”
“可你看起来並不高兴。”
“师叔白日上后山拜祭完祖师,弟子百般劝说,还是不肯留下。”
“终有一日会回来的,这里才是她的家!”
罗清素语气坚定,眼神微冷,他看向自己的徒弟。
水痕正望著冒出红光的丹炉,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忽然冷笑道:“是为这个吗?我还以为,你对为师跟恶阳岭交易心存不满呢。”
水痕连忙低头:“师父一片苦心,弟子岂能不知,这些年里,西道十舍没有大的灾殃,妖魔保持克制,全赖师父坐镇,师父越强大,这里越安定。”
“你说的很对。”
罗素真双手虚抬,精炭核跳出柳条筐,排著队儿,蹈身烈焰。
“有这个认识很好啊,要干一番大事业,岂可心存妇人之仁,妖魔愚昧无知,只要有好处,明日拿来勒死他们的绳索,今天都可以卖给你。”
水痕听了这番大道理,心中一肃,精神振发:“弟子受教。”
他却不敢细想,师父一言带过的好处。
妖魔要的好处,是人,各种而样的人。
人要炼丹,先得置办丹室丹炉,木炭硫磺,搜罗灵药、金石、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炼丹师的手艺,和运气。
妖魔就简单了。
他们几乎所有的需要,都可以从人身上获取。
有大妖不惜干犯天谴,一口吞下一座城、一个国家的人,拋却嗜血本性不提,若將妖魔肚腹看成丹炉,君臣佐使,阴阳龙虎,尽在其中。
他们也在炼丹。
以身为炉。
以人为材。
丹成,不用吞服,已在腹中。
水痕看著烈火腾腾的三阳炉,只盼这一切早点结束。
“敢问师父,这火晶丹…还需多久能成?”
罗清素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急什么,已经熟了九成,再过三日,添入最重要的那味主药,闭炉三个月,来年立春附近,便可功成。”
水痕恭贺道:“火晶丹成,师父功力大进,便是乾阳观成为西道主人之时!”
火晶丹是乾阳观最珍贵的传承丹方。
可以强化体魄,化虚为实,提升结丹成功率,
罗清素神色微滯,原本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就跟乾阳观传承的慢炼之法一样,纵然有些变数,只要不大,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白云观!”
今日之前,他自信这个变数还在掌控之中,现在却需要炼成火晶丹后,才有这个信心,產生这种变化,本身便是不祥的徵兆。
水痕看出师父的担忧,他內心深处也看不惯陈渔与师叔之间交情很好的样子。
“师父当年的结义大哥,两年前先一步结丹,前次来信,敘说旧谊,何不请他来助战。”
罗清素冷声道:“你说我敌不过陈渔?”
水痕忙道:“弟子绝无此念,师父道术高妙,西道第一,只是…万无一失更好。”
罗道人冷哼一声,认真思虑一番后道:“他离的远,来回六千里,路途遥远,我那义兄胃口又大,这点蚊子肉,还不够作车马费的,除非万不得已……”
“弟子明白。”
“退下吧。”
丹室只剩他一个人。
罗道人心中莫名生出火气,一条小鱼,忽然变成咬手的水蛇。
野狗道人罢了,孙修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那些西道修士各有动摇的意思,墙头草……
最可气的是…师妹竟也被蛊惑,莫非是因为陈渔长得帅?
自己年轻时更帅啊。
面如冠玉,儒雅清雋,多少仙子追求不得…便是现在也不差!
罗道人四下张望,丹室內怎么可能有铜镜,但他还是有自信。
都不需要专门驻顏,玄门修士本就老得慢,岁月留情,比起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他还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呢。
那就是年龄?
五十老聚气,百岁少结丹。
自己也才四十二岁,快则一年,慢则五年,结丹之后,寿数三百,怎么也不算老吧?、
“师妹啊…”
罗清素神色复杂。
他刚好比寧清蘅大十岁,两人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只是一直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十二年前,前任观主因早年间与妖魔拼杀留下的旧疴復发,猝然仙逝。
罗道人接掌乾阳观,两人理念不合,渐渐產生矛盾。
寧清蘅离开烧尾岭,到落英寨结庐修行,来往渐少,他故意选在先师祭日,召集西道修士,举办乾阳法会,便有重修旧好的意思。
他想不通!
“难道…难道师妹是故意找个年轻俊俏郎君来气我,也对,那小子入山不过半年……他们此前又不认识…怎么可能……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如此说来…师妹心里是有我的啊……”
这样想著,心情渐好,只是忽然想起白日陈渔与孙修斗法时,师妹那种紧张,完全就是真情流露,他脸上笑容一滯,心慢慢沉入冰窟。
“啊!”
丹室內发出一声震响,他抬掌虚拍,离地半尺,地面如蛛网般裂开,白日积攒的戾气,彻底激发出来,若是快炼之法,此时已经炉破丹废。
“我必杀此人!”
罗清素麵目狰狞,同时一阵心绞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要离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