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大荒的天际烧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林凡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那条被五花大绑的深渊冥蟒,粗麻绳在蛇身上缠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蛇头耷拉在一侧,偶尔抽搐一下,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雾。
跟在他身后的龙女亦步亦趋,白裙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但她丝毫不在意,一双龙瞳紧紧盯著林凡宽阔的后背,生怕慢了半步被主人嫌弃。
苏破天走在最后面,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迈步,整个人跟个行尸走肉似的。
再后面三里外,苏铁衣这位涅槃境二重的铁血家主,正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一样缩著脑袋尾隨,步伐轻到连脚下的枯叶都没发出声响。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清歌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捧著一卷古籍默读。
听到动静抬头,视线越过林凡肩头那条巨蛇,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白裙女子身上。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审视。
这女人谁啊?
五官精致得过分,身段更是夸张到离谱。
额头上还顶著两只晶莹剔透的小角,在夕阳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朵从画卷里走出来的牡丹,美则美矣,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林清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一根洗了一半的灵萝卜。
她的目光在龙女身上停留了不到两息,瞳孔便开始剧烈收缩。
不对劲!
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太乾净了。
乾净到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程度。
人族武者无论修为多高,体內的真气运转都会留下经脉摩擦的痕跡,就像河水流过河床总会冲刷出沟壑。
可这个女人体內的能量流动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人为修炼的痕跡。
这是天生的力量。
是妖!
林清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灵萝卜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缝。
林凡把肩上的冥蟒往院子里一丟,蛇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石桌上的茶壶盖跳了起来。
“闺女们,回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朝龙女努了努嘴,语气跟介绍新来的钟点工没什么两样。
“这是我今天在山里捡的,会干活,以后让她帮咱们家洗衣做饭。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龙女。”
捡的?
林清漪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龙女额头上那对龙角上缓缓扫过,又掠过对方那股刻意压制却依然隱约外泄的磅礴气息,心底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龙角!
在整个大夏国万年武道史的记载中,能在人形状態下保留龙角特徵的妖兽,只有一种可能。
真龙血脉,且修炼至能够化形的境界。
化形!
这两个字在林清漪脑海中炸开,掀起的衝击波比殞神渊的远古威压还要猛烈十倍。
化形意味著什么?
在大夏国妖兽体系中,妖兽的进化路径被武道学府总结为四个阶段。
一阶到五阶为“兽形期”,妖兽保持本体形態,依靠本能与天赋战斗。
六阶妖王可以初步凝练灵智,但依然无法改变体型。
七阶妖皇拥有堪比人类的智慧,能够开口说人言,但仍困於兽身。
唯有突破到八阶妖帝,才能打破天道对妖兽形体的束缚,凝聚人形!
这是跨越种族本质的蜕变,其难度堪比人族武者从涅槃境跨入半神境!
整个大夏国有记载的妖帝级存在,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头。
每一头都是足以覆灭一座主城的移动天灾。
而眼前这个穿著白裙,被老爹称为“小龙女”的女人,居然是一头活生生的八阶妖帝!
林清漪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面上维持著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攥著古籍的手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之前她对老爹实力的判断,经歷了一次又一次令人崩溃的修正。
最初以为老爹是个纯粹的凡人猎户。
然后发现他能猎杀四阶妖兽。
再后来,五阶妖王的宝骨在他院子里堆成了垃圾山。
紧接著,六阶巔峰的幽冥毒蛟被他隨手拍晕割了尾巴。
七阶妖皇引发的兽潮在他面前拐弯绕行...
每一次修正都像是在她的认知上凿了一锤子,凿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
妖帝站在院子里,穿著白裙,被老爹安排去洗衣做饭?
林清漪的嘴角抽搐。
八阶妖帝在大夏国的武力评估体系中,对应的是人族半神境巔峰到武帝境初期的战力。
换句话说,能让一头八阶妖帝心甘情愿充当侍女的存在,其实力层级起码要在武帝境中期以上!
武帝境!
那是大夏国百万年歷史上总共出现过不超过十位的至高存在。
林清漪抬起头,看著正在院子里给冥蟒解绳子的林凡。
这个穿著粗布短褐,头髮乱蓬蓬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跟一条粗麻绳较劲,嘴里嘟囔著“这死结打太紧了,早知道多带两根”。
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出来。
问什么呢?问老爹你是不是武帝境?
算了吧。
以她对林凡的了解,得到的回答大概率是“什么武帝不武帝的,我就是个打猎的”。
苏清歌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
她快步走到林清漪身边,嘴唇贴著林清漪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妹妹,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不对。非常不对。”
“我知道。”林清漪的嗓音平静得出奇。
“她恐怕是一尊妖帝!”苏清歌的声音在颤。
“我知道。”
“老爹他……”
“我也知道。”
苏清歌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著林清漪那张七岁小女孩的脸,试图从那双凤目里读出一丝情绪波动。
但林清漪的表情平静得跟殞神渊的死水一样。
苏清歌知道,每当林清漪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明她內心的震撼已经大到了任何面部表情都无法承载的地步。
所以乾脆不表达了。
院子角落里,一直缩在狗窝里啃骨头的小灰突然停下了咀嚼动作。
这只拥有月神血脉的啸月天狼幼崽,额头的满月纹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它的四条小短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嘴里含著的那根六阶妖王肋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龙女甚至没有看它。
只是龙女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帝威余韵飘过来,就让这头未来上限可达八阶的神兽幼崽,嚇得钻进狗窝最里面,用爪子把垫窝的兽皮拽过来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林凡终於把绳结解开了,拍拍手站起来,回头看见小灰缩在窝里发抖,走过去蹲下身把兽皮掀开。
“你怎么了?著凉了?”
小灰抖得更厉害了,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求救的信號。
林凡摸了摸它的脑袋,转头冲龙女招了招手。
“小龙女,你过来。”
龙女立刻小跑过来,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这是小灰,以后你们是一家人了,別欺负它。”
龙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抖成筛糠的狼崽子,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六阶准妖皇血脉的天狼幼崽,在她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玩意儿居然和她一样,都是这位大佬的宠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一条狗,平级了。
龙女把这口气默默咽下去,弯腰朝小灰露出一个儘可能温和的微笑,收敛了全部气息。
小灰从兽皮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嗅了嗅龙女伸过来的手指,没有感受到杀意后,才勉强放鬆了一点,但依然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这一幕落在柳如烟眼里,直接把她手中正在擦的碗给摔了。
碗在地上转了两圈,碎成三瓣。
柳如烟盯著龙女,那张向来冷淡自持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是神桥境三重的武者,对气息的感知虽然比不上涅槃境那么精细,但也足以判断出一些基本信息。
这个白裙女人身上没有真气波动。
一丝一毫都没有。
但她周围的空间在轻微地弯曲。
柳如烟在天璇武院教了十年书,翻遍了院中所有的绝密典籍。
她很清楚,能让空间產生自发弯曲的存在,在武道层级中意味著什么。
那是法则层面的压制!
这一位的境界,高到她不敢想像!
但就是这种级別的存在,依旧被林凡稳稳压一头...
柳如烟弯腰捡起碎碗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把碗片攥在掌心里,碎瓷的锐角刺破了她的拇指,鲜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都在不断刷新她对“常识”二字的定义。
而最恐怖的是,製造这一切离谱景象的源头,此刻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对著一条被绳子勒出印子的蛇身嘀咕“这蛇皮挺韧,回头剥下来给小灰做个窝垫”。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凡抬起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苏铁衣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弓著腰,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满脸堆笑中透著拘谨。
“林先生,老朽把东西搁哪儿合適?”
他手里提著两只用藤蔓捆著的巨大妖兽后腿,那是路上林凡隨手猎杀的五阶妖兽。
每条腿少说有三四百斤,苏铁衣一手提一个,面不红气不喘。
苏破天跟在他爷爷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没法形容。
林凡指了指院子西边的肉架子:“搁那儿就行,明天早上醃了做腊肉。”
苏铁衣麻利地把妖兽腿掛上肉架,又自觉地去墙角拿了把扫帚开始清扫院子。
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一辈子家务的老大爷。
堂堂苏家家主,涅槃境二重的绝世强者,扫地的时候连角落都没放过。
林清漪冷眼旁观这一切,心里的那桿秤在反覆摇摆。
苏铁衣的这张脸她可忘不了。
这位就可是苏北城苏家的顶樑柱。
涅槃境二重的修为放在整个大夏国南域都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结果这位金字塔尖的大人物,现在在她家院子里扫地?
林清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龙女身上。龙女正站在石桌旁,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著头,姿態比苏铁衣还要恭顺十倍。
一头八阶妖帝。
一个涅槃境二重。
外加一个凝真境三重。
再加一个神桥境三重。
这些放在任何一座城池都足以掀翻天的战力配置,全都乖乖聚在一个破木院子里,听一个“凡人猎户”的差遣。
林清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前世身为九天十地第一女帝,麾下不知道有多少强者俯首称臣。但那些人跪拜的是她的实力,是她的威严,是她手中握著的生杀大权。
而老爹身边这些人呢?
苏铁衣是自己追过来的。龙女是被打服了主动投靠的。苏破天是喝了碗剩汤就死活不走了。柳如烟是蹭了顿火锅瓶颈碎了然后赖著不走了。
没有一个是被林凡招揽的。
全是自己贴上来的。
而林凡本人对这一切的態度是:多几个人吃饭有点费粮食,不过热闹也挺好。
林清漪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的古籍合上。
这本关於大夏国武道体系的入门读物,是她给老爹准备的“扫盲教材”。
她一度希望老爹能了解一些基本的武道常识,起码知道什么是妖王什么是妖皇,別再把顶级妖兽叫“傻狍子”了。
现在她觉得这个计划可以取消了。
一个能把八阶妖帝收为侍女的男人,你告诉他什么是妖皇?
多余。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日常化的时候,院门外的兽道上,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有讲究。
两个人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有力,带著武者特有的节奏感。
后面跟著四个人,步伐整齐划一,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编队。
再后面还有两个人,走得很慢,挑著担子,扁担在肩膀上有节奏地吱嘎作响。
“林星渊?你来干嘛?”
林清漪的眉心微微拧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穿一袭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武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眼角带著常年经商之人特有的精明笑纹。腰间悬著一枚碧绿色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个繁体的“林”字。
“林凡叔叔在家吗?三房星渊,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