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梅元知愣神。
原因很简单,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沦陷区是什么样。
从来没有看到过妖族入侵的场面与入侵的惨状。
並不是特別清楚战爭与真正底层的状態。
因为在东寧府,大多妖族都是被圈养,专门用来培养年轻一代。
就像是他也击杀过妖族,可那是孤立无援的妖族。
不是成群结队,再加上周围有许多武者在旁。
“相对於神魔家族,那些武道家族,你是平民出身,但是相对於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你一出生就是东寧府,起点相对於他们已经很高了。”
梅元知当成满头问號。
“我只是基於事实,实话实说,我们这块地方比起相对於大周就是乡下角落。
但是在这乡下角落当中,东寧府又是这片区域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各种中心地带,三大神魔家族就坐镇於此
你说能在东寧府生活的人,是不是算是普通人当中厉害的?”
“嗯。”梅元知点了点头。
是这么一个理。
以前还没有从这么一个角度去想过东寧府。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给人族眾生一个机会。”
吕子乔用一种冷静到令他发寒的语气,“种地的人被妖族叼走,城里的乞丐有多少肉食者在乎?
他们只会觉得別脏了老爷的眼睛,老爷心善,让他们让他们去其他地方死。
沦陷区数千万人说没就没了。
他们只能把自己的命寄托在武道强者身上,寄托在神魔身上。
可神魔有多少?全大周王朝加起来才几个?他们护得住所有人吗?”
他把那片枫叶翻过来,看著叶脉的纹路:“我的功法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就算同境界比神魔后代弱一点,那又怎样?
他们消耗的资源少得多,门槛低得多。
练了这套功法,他们力气大了,身体好了,能种更多的地,能开更多的荒,能在妖族入侵的时候多跑几步,能让更多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口越多,有修炼资质的孩子就越多。
生產力提升了,又会进一步提升人口。
这些孩子从小练標准化功法,一层一层选拔上来,基数越大,冒出来的天才就越多。
到时候站在这个舞台上竞技的,就不只是神魔家族那几个人了。
未来诞生的神魔数量,你觉得会比现在少吗?”
梅元知站在枫树下,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那些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关於神魔家族优越性的观念,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底部一块一块地抽走了。
上古时期的人类,在没有神魔传承的时代,赤手空拳从最脆弱的生灵中崛起,打得万族俯首。
那时候的人类,神魔的数量和实力都远超如今,人族的地盘比现在辽阔不知道多少倍。
而现在,人族龟缩在几个州府里,沦陷区一年比一年大,神魔的数量和强度都在下降。
这个问题的违和感已经在他心中被解答了,只不过他的观念却与自己曾经所经歷的认知產生了衝突。
不过此时此刻……
他抬起头,发现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变得清晰了。
原来不是人类的天赋变差了,是那条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吕子乔看著他脸上神情的微妙变化,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有一年,那个国家搞了一次桌球选拔,从最偏远的农村学校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挑。
他的小学也举办了选拔赛,贏了的人能去镇上比,镇上贏了去县里,县里贏了去市里,市里贏了去省里,省里贏了进国家队。
那一年之后,桌球这个项目被他的国家统治了不知道多少年,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全是他们的人。
不是某个天才的功劳,是选拔机制本身把每一棵藏在砖缝里的小苗都给薅出来了。
但后来那种公开的、覆盖全国所有学校的选拔再也没有搞过。
他记忆里最后看到桌球开始走下坡路,也不是某个天才退役了,而是那片土壤不再翻新了。
种的人少了,收的自然就少了。
当时那个社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不过突然就是那一天,老师那突然就说要进行桌球选拔,当时只有一小部分人在乎。
那时候他们都那么一点点大,因此根本不懂代表什么意义。
没开智,只觉得选拔这东西相当於体育课太爽了。
直到后来很多年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当年的权威,以及那份一次突如其来的公平选拔。
就像是教育有著滯后性。
那一次公平性,在他一生中仅次於高考。
只能说普通人有时候机会到来是真的不能理解,当时根本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因此,那年那段记忆在他的一生当中格外的深刻。
这个世界的问题一模一样。
不是没有天才,是天才根本没有机会站上起跑线。
神魔家族的后代占著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功法、最好的教导,却未必有与之匹配的拼搏精神。
他们太安逸了,太篤定了,太確信自己生来就是人上人,所以把大多数精力花在內斗和排挤上。
而无数梅元知这样的人,拼尽一生也只能勉强当一回他们的垫脚石。
那些浪费在神魔后代身上的资源,浪费在没有选拔渠道上的潜在天才,才是这个世界越来越虚弱的真正原因。
他把这些话转化成梅元知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说了几句:“你以前是东寧府第一天才,你觉得自己的天赋跟那些神魔后代比,差在哪?”
梅元知沉默了一瞬,坦然道:“不差在哪。”
“对。”吕子乔说,“你只是没有他们那样的起点。而这套功法,就是给所有像你一样的人,一个站上起跑线的机会。
神魔家族后代天生站的更高,但是普通人也有向上的机会了。”
隨后,他开口,平地一声惊雷。
“神魔家族,寧有种乎?”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梅元知脑海中最后那层迷雾。
他心中冒出一股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刺激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