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一德路,烈日如火,行人稀少。
陈远航坐沙发上喝著茶。
柜檯的电话响了。
“远航哥。”
“码头刘老板的电话!”
“说是有批墨鱼乾刚到。”
“问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王峰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两句,扭头喊了一下陈远航。
陈远航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柜檯接过电话。
“陈老板,”
“汕尾刚到了一批墨鱼乾,两百来斤,品相看著还行。但是有几个铺子来看过了,都说拿不准,没敢下手。”
刘铁声音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码头特有的嘈杂音。
“为什么不敢?”
陈远航有点奇怪。
“说这批货对著光照不透,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般墨鱼乾晒乾了是透光的,这批不透。”
“你要是感兴趣就过来看看,不急,反正別人都不敢拿,我给你留著。”
刘铁实话实说。
陈远航掛掉电话,仔细琢磨。
墨鱼乾不算大宗,但走量稳定。
粤省人煲汤和炒菜都离不开它,尤其是潮汕人,墨鱼乾燉排骨、墨鱼乾燜饭,是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家常菜。
一德路的墨鱼乾分好几个等级。
普通货墨囊在加工时被挖掉了,肉质白净,卖相好,但鲜味打了折扣。
但真正的好货是保留了墨囊的“满墨墨鱼乾”,墨汁封在囊里,晒乾后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区別,只有切开才知道。
但这种满墨货极少,因为加工难度太高,要知道,墨囊壁薄如纸,稍有不慎就会破裂,一旦墨汁渗出来染黑了鱼肉,整条墨鱼就废了。
只有潮汕那边做了几十年手艺的老师傅才能做到批量保留墨囊,晒出来的墨鱼乾外表白净完整,內里墨汁充盈,一刀下去,墨色如漆。
这种货在行內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满墨”。
会不会是这样的情况才导致的不透光?
陈远航觉得有这样的可能。
“阿峰。”
“去码头。”
陈远航喊了一下王峰关上店铺,是不是真的这样,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一德路码头货运站下午没什么人,月台上堆著刚到的货。
刘铁蹲在月台边抽菸,看见陈远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来。
“陈老板,就这几个袋子。”
“汕尾货,统货,一共两百来斤。”
“你看看。”
刘铁指了指几个编织袋。
陈远航蹲下来,编织袋里抽出两条墨鱼乾,走到货运站门口。
两条墨鱼乾拿在手里,分量比普通墨鱼乾略沉,外表白净完整,品相无可挑剔。
陈远航举起一条,高过头顶,阳光从背后透过来,墨鱼乾的肉质在逆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肉质中央,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阴影,边缘光滑清晰,形状完整饱满,像一颗封在琥珀里的黑珍珠。
確实是不透光!
不过,这真的不一定是坏事甚至是好事。
陈远航启动“秋毫之末”,逆光中,墨鱼乾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整个墨囊外膜完好无损,囊壁边缘没有一丝裂纹,墨汁在囊內均匀分布,密度一致,没有沉淀分层。
显然,这批墨鱼乾从捕捞到加工到晾晒,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极为小心。墨囊干制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挤压,封存在里面的墨汁保持了最原始的鲜活状態。
不透光的破烂货?
扯犊子!
满墨!
而且是极品满墨!
“刘老板!”
“这批货我要了。”
陈远航放下墨鱼乾,压著心里的激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老板。”
“好几家铺子看过都没敢拿。你確定要?”
刘铁叼著烟看了一下陈远航。
“多少钱一斤?”
陈远航直接问价格。
“统货。六十一斤。”
刘铁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陈远航飞快盘算了一下,六十块一斤,两百斤就是一万二。
普通墨鱼乾统货价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这批货因为“光照不透”被怀疑有问题,刘铁开六十已经是加了风险的价。
但满墨墨鱼乾品相最好的能卖到一百五到两百一斤,是普通墨鱼乾的三四倍。
“全要了。”
“阿峰。叫车。”
陈远航不再犹豫,开口拿货。
刘铁有一点惊讶,不知道陈远航看出什么门道,但这事情自己不管,自己这走的是统货的路子,只要价格可以只要有钱赚就会出手,赚的是量的钱,更不用说,眼前的这批墨鱼乾,几家店铺的人看过都不要,此时不卖,很有可能砸自己手上,六十块一斤的价格不低,乾脆出手得了。
刘铁喊人过来过秤,一共是两百一十六斤,六十一斤,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块。
陈远航付了钱,墨鱼乾拉回诚兴行,门口卸了车,往店里搬。
“哟!陈老板这是又进货了?”
陈远航扭头一看,梁坤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店里走出来,站门口,嘴角掛著一丝笑看著自己。
“墨鱼乾?”
“刚刚码头那拿的货吧?”
“品相看著还行,不过陈老板,你进货前有没有仔细看过?”
“我听说这批货光照不透,里面都是黑的,好几个铺子看了都不敢拿。”
“你倒好。全要了。”
梁坤凑近了一步,往编织袋里瞄了一眼,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刚好有几个店铺的老板听见,几个正在路边理货的伙计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梁老板看过了?”
陈远航一脸平静。
“我没看。”
“听人说的。”
“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说这批墨鱼乾內臟没处理乾净,发黑变质了。”
“陈老板,最近你做了不少好生意,这回可別在墨鱼乾上翻船。”
梁坤喝了口茶,端著茶缸晃晃悠悠转身走回自己的店里。
陈远航冷笑了一声。
这分明是故意坏自己的名声。
只是这么小伎俩想要对付自己?
门都没有!
陈远航喊了一下王峰,抓紧点,全部的货全搬店里去。
“听说了吗?诚兴行进了一批墨鱼乾,內臟全是黑的。”
“墨鱼乾內臟发黑,那不就是变质了吗?”
“谁说不是呢?別的铺子都不敢拿,就他敢全吃下来。这是准备著骗不懂行的!”
谣言,有鼻子有眼,长了腿一样在一德路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
王峰拎著刚买早餐怒气冲冲走进诚兴行。
“远航哥。”
“外面全在传咱们的墨鱼乾是烂货!”
“我问了一圈,都说是从坤记那边传出来的。”
“梁坤!”
“昨天咱们门口说了那几句还不够,晚上又跟好几个人隨口聊了聊!”
“消息一下传出来了!”
“梁坤这张嘴,越来越下作了。”
王峰气得脸都绿了。
“阿峰。”
“菜市场买两斤隔夜米饭,再买几个鸡蛋,一把小葱。”
陈远航非常清楚,一德路都是同行,竞爭非常激烈,梁坤和自己有怨,找著机会,一定会中伤自己。
谣言这种事你越回应传得越快。
与其追著谣言跑,不如让谣言自己撞到墙上。
要打脸就得用货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