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一德路。
人声鼎沸。
陈远航打开铺门大开,喊王峰搬出擦得亮堂堂的长条桌,门口挨著主干道的位置摆好。
分好的乾贝,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特级元贝用透明食品袋装好,红丝线扎袋,每一袋都匀称饱满,码在那儿像一排小金砖。標籤白底红字写著“诚兴行:特级元贝,220元/斤”。
一级统货用透明食品袋封好,成色乾净规整,標籤写“诚兴行:一级统货乾贝,60元/斤”。
二级回水货放在最左边,用竹筐散装,標籤上直接写了“诚兴行:回水乾贝,15元/斤”,下面加了行“品质有损耗,宜燉汤不宜烹菜”的小字。
三个等级,三种价格,公开透明。
回水货明明白白说清楚就是回水货,不藏著掖著,不混在其它货里充好。
这在乾货市场里是稀罕事,不是没人分等级,但没人把低等级的短处主动亮出来。
这种卖法,整个一德路没见过,没一会的功夫,引起走过路过的人的注意,围了十来个人看热闹。
罗定和宋磊今天没做买卖,乾脆到处走走打听一下行情或者找些熟的店铺进去喝个茶,刚刚走进一德路没多长久,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店铺前围了不少人。
“这不是昨天散货区花了一万块冤枉钱的陈远航的店铺么?”
宋磊看了一下掛著的“诚兴行”招牌,一下想起了昨天事情。
“不会是在卖那批乾贝吧?”
“走!”
“看看去!”
罗定二话不说,立马快步走过去。
罗定和宋磊挤进人群,一下子看到摆在桌子上面的乾贝,这和他昨天嘲笑的“垃圾”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个特级元贝品相真不错。二百二十块一斤,价是正经价。”
宋磊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忍不住开口。
罗定走近拿起一袋子元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面都经得住看,顏色正,纹理正,干度够,对著光转一圈,没上过色,没打过蜡,乾乾净净。
罗定一德路蹲了这么多年,过手的乾贝没有十万斤也有八万斤。袋子里的货的品相確实是好货。
回水乾贝?!
罗定放下元贝,看了一下最左边竹筐,一脸惊讶。
回水货在乾货市场不稀奇,但从来没有人会单独挑出来,还贴个標籤自己承认是回水货。
“这真是回水货?”
“看著样子不错啊!”
“我怎么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回水货,乾贝洗过,重新晒,鲜味流失,口感发鬆。”
“適合燉汤提个底味,不適合上桌做菜。十五一斤,低於成本价出。能接受的就买,接受不了的您看別的。”
陈远航声音不大不小。
坦坦荡荡,没隱瞒,没求著卖。
罗定没再说什么,衝著宋磊打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起离开。
“陈远航不可小看!”
“咱们以后拿货多留个心眼。诚兴行的货,能拿到他好的那批就拿。拿不到,不要在同行面前说三道四。”
罗定看出了门道,乾贝分了不同的等级,一个等级一个价钱,这手段看著简单,但可不一般。更不用说,昨天的那批货,自己和宋磊包括一德路这不知道多少人看过但都只是匆匆一看就没注意,只有陈远航看出宝来,这眼力,可不一般。
“昨天嘲笑的事情不太妥当。”
“咱们是不是得找个时间请吃饭或者是喝个茶什么的?”
宋磊想起昨天自己和罗定嘲笑陈远航的事情,有点担心,不是怕得罪人而是干这一行的,不能得罪有本事的人。
罗定想了想,点了点头,改天得到陈远航店里坐一下。
诚兴行。
“何经理。”
“你觉得这元贝怎么样?”
陈远航看了一下何大中。
这是全市都有名气的金碧酒店的中餐採购部的何大中,今天来是想要买乾贝,找了几家店都没有满意的,现在已经看了足足十分钟。
“特级元贝!一百五十八斤我全要了。”
何大中大手一挥。
酒店要搞中秋宴席礼盒,其中的一种就是好品相的乾贝,
自己今天来一德路,找了十来家,都没有满意的,上一次自己在坤记买了不少,但掺了些统货,本来不想再和梁坤打交道,但別的店铺找不到,只能捏著鼻子去看看,没想到的是,坤记隔壁的诚兴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挤进来一看有自己要找的元贝,仔细看了一遍,二话没说拿了主意。
陈远航喊了王峰过来,当著何大中的面过称和打包。
“统货给我五十斤。”
何大中等著打包的时候,看了一下统货,礼盒用不上但后厨用得上,乾脆买了五十斤。
“回水货?”
“你就这样直接標了!?”
“不怕没人买?”
何大中指了一下最左边的竹筐,有点的好奇。
酒店採购这行干了二十斤,见过太多把回水货混在统货里当正常货卖的,真是头一回见有人主动贴標籤说“我这个货不行”。
“怕。”
“但我更怕別人买了之后说我不老实。做我这一行的,回头客比什么都重要。”
陈远航一边说一边和王峰抬著打包好的元贝上了何大中停在旁边的车,紧接著打包五十斤统货。
“拿了这么多好货,这个来二十斤,回去吊高汤用。”
何大中盯著陈远航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指了一下装著回水乾贝的箩筐。
“感谢感谢!”
“非常感谢!”
陈远航朝何大中扛了一下手,过秤打包,一会的功夫,统货五十斤和回水货送了五斤一共是二十五斤全都打好包送上车。
“特级元贝158斤,220斤,34760块。”
“统货了50斤,60块一斤,3000块。”
“回水货20斤,15块一斤,300块。”
“一共是38060块。”
陈远航算了两遍,確定没错,报了数字。
何大中车上拿了腰包,数了钱递给陈远航,留下了自己的bb机號码,叮嘱有好货一定联繫,开著车离开回酒店。
夜幕降临。
王峰看著空空的三个箩筐,有点不敢相信一个白天的时间,昨天收回来的乾贝全卖掉了。
“远航哥!”
“咱们赚了多少钱?”
王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三个箩筐叠一起,拎著走进店铺,看到陈远航正在算帐。
特级元贝一百五十八斤全部出给金碧酒店,另外,何大忠还买走了50斤的统货和25斤的回水货,剩下来的那些,统货卖给了早茶楼和中档饭店,回水乾贝卖了小饭店的厨子。
“特级元贝158斤卖了34760块。”
“统货230斤卖了13800块。”
“回水货108斤卖了1545块。”
“一共是50105块。”
“拿货花了9126块。”
“纯赚40979块。”
陈远航算清楚了帐,抬头看了一下王峰,直接说了出来。
“远航哥!咱们就这么赚了四万!”
王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不都在抽屈里么?”
“全是现金!”
陈远航拍了一下柜檯下的抽屈。
“四万!”
“四万块钱啊!”
王峰激动得挥了一下拳头。
陈远航笑了一下。
王峰激动一点不奇怪。
要知道,1996年,一个普通工人攒四万块得不吃不喝乾十年。
陈远航拿出帐本,清清楚楚地记好,锁进抽屈,站了起来,走出店铺,站在门口。
一德路的夜风裹著珠江的潮气扑面而来。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路灯把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万块的利润不算多。但这是自己在这条街上站住脚的第一仗。
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诚兴行在一德路有了自己的標籤:这家铺子的货,分得明明白白,卖得清清楚楚。
在一个人人都靠信息差赚钱的行当里,第一个敢把底牌亮出来的人,反而最让人不敢小看,货会卖得越来越快,生意越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