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月亮 第53章

机器轻微的嗡鸣声和客人们窸窣的私语声混杂着，吵闹又平淡地萦绕在耳边，他们在一片不属于他们的喧嚣中沉默不语。

“您好，您的咖啡。”何睿亲手把做好的咖啡递到安玥琛手边。

安玥琛回身接过咖啡的同时也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何睿，他一般不会对别人评头论足，可对何睿他却下意识给出了“不像好人”的评价。

对于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这样很失礼冒昧，可思想就像是打发的奶沫，嗡一下，就混乱了起来。

他拎上咖啡转身，视线再次轻飘飘地从明珉身上掠过，明珉没有看他，这种无视令安玥琛没缘由的有些生气，可他又无法发作。

叮铃——

店门在背后合上，安玥琛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微妙的怒气吐出，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倒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克制，克制着自己差点转头的动作。

再次抬脚时，安玥琛又恢复了自然，步伐均匀，似乎毫不留恋地离开。

“给。”安玥琛把咖啡放到杯槽中，系安全带时他下意识又想往街对面看，硬生生地把脑袋往旁边别了下，差点闪到脖子。

“你干嘛呢？”虞寻一拿咖啡的手一顿，迷惑地看着安玥琛。

安玥琛揉了揉脖子，“没事。”

“你喝哪杯？”虞寻一问。

“我不喝。”

“你有病啊，不喝你买什么？”虞寻一无语，随便拿了杯抿了口，放下后便重启了车子。

待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安玥琛才转向窗外看着倒退的街景。

治疗过后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怅然。

这次的碰面实属意外，是他和明珉都没有预想过的，明珉应当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而他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去主动见明珉。

不碰面时，什么样的谎话都能面不改色地扯出，可一旦面对面碰上了，想骗自己就很难了。

纵然他之前再怎么试图平常地看待明珉，可每次一见到明珉时心里总会不自觉躁动。

安玥琛自然发觉出自己对待明珉的态度不同寻常，太过冷漠无情，也太过漏洞百出。

他太急于和明珉撇清关系，以至于出现一丁点微末的联系，他就恐慌，恐慌什么，他又说不清楚，究竟是怕自己有了情感的软肋，还是怕自己真的因为傲慢而毁过一段纯粹的情感。

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他直觉如果确认了他和明珉之间的关系，定然会牵扯出一连串的麻烦。

而安玥琛现在又难以确定，自己对明珉的异常反应究竟是被遗失的记忆催生出的潜意识影响，还是他仅仅是现在被明珉的那张脸影响。

明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那张脸也过分漂亮，如果没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哪怕他从未认识过明珉，只是在某天意外路过这家咖啡馆，他觉得自己见到明珉时也很难不心生波澜。

混乱的现实和模糊的记忆似乎都不想要他好过。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没有失忆，他对明珉的心动并不难承认。

只不过，他现在无法接受和承认的是，自己失忆时犯蠢的无力感和事情脱离掌控的挫败感。

要强的人拉不下面子，比起颠覆自己秉持的人生准则，好像抛却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会更轻松些。

车窗外的行道树在快速后退，明珉和那些落叶都被风朝后吹去。

下周，再最后去做一次治疗就不去了吧。

他想见见他母亲了。

——

明珉仍有些发怔，店门被打开又合上，叮铃的脆响像是再见的轻语。

他一边人机似的收银，一边瞟着门外的景象。

玻璃门被擦得干净透亮，抬眼就能看到门外的街道，路过的行人、常绿的灌木、被风染黄的树叶，还有，街边停着的一辆车。

明珉视力很好，他隔着不算宽的街道，看到出门后的安玥琛上了那辆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和气质都不像是司机，但车门很快就关上了，隔绝了明珉探究的视线。

他悻悻地垂下眼，盯着手里的机器，差点又给客人的一杯咖啡打成十一杯。

“刚那个人你认识？”何睿在客人走后，倚着柜台和明珉搭话。

“嗯。”明珉闷闷地应了声，“前男友。”

脱口而出的尴尬称谓，明珉却没觉得不妥。好像他不断地装作随意地和别人提起这件事就能强制脱敏，能把这个人真的划到过去那不足为提的一点上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坦荡轻松地说，嗐，都过去了，不过是个前男友。

明珉太过直接的回应，导致何睿反倒怔愣了半晌，他讷讷地重复了遍：“前男友啊，难怪。”

可回想起那个男人的形象，何睿又很难把明珉和其联系起来，很违和的搭配。不过这事倒是让何睿几欲沉寂的心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是来特意找你的？”何睿试探着，“想要复合？”

明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应该就是碰巧路过。”

“哦——”何睿了然地点头。

明珉又沉默下来，心里却在揣摩着“复合”二字，还有可能吗？

回家后，明珉打开了许久没打开的手机相册，点开了隐藏起来的照片——小时候的安安和长大后的安玥琛都在他的手机里。

“我要我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你手机里。”

那时的安玥琛这么和他说。

看着一张张照片，明珉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似乎从没想过放下，哪怕丢了一堆和安玥琛相关的杂物，却仍舍不得放弃更重要的回忆。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想要和安玥琛复合，相反，他不想再见到安玥琛了，他讨厌安玥琛。

他曾挽留过即将破碎的家庭，挽留过将要离开的母亲，挽留过行将就木的外公外婆，却皆是无济于事的徒劳，所以他知道，自己也没必要费心思去挽留一个不记得他的安玥琛。

如果说和安玥琛再见面前他期待过什么，那今天见面过后，他就完全不期待了。

现在这个安玥琛只会毁掉他记忆中的所有美好。

他想要争取和维护的从来都只是过去。

那次的偶遇显然的确是个意外，生活又回归到了往日的按部就班，明珉很适应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会让他有种宁静的归属感。

可天不遂人愿，每当明珉的生活平静下来时，总会被外力掀起一阵小小的飓风，搅乱他好不容易维稳的生活。

当明珉今早来店里只见到何睿一个人时，就意识到了不妙，他佯作无知无觉，“老板你今天来挺早的。”但其实早过了正式员工的上班时间。

何睿浅浅勾了下嘴角，把一小盘蛋糕推到明珉面前，“我早上刚做的，你尝尝。”

明珉为难地摸了下肚子，“我早饭吃太撑了，要不留给小李他们吃？”

何睿脸上的笑僵了僵，他轻叹道：“果然不能太委婉。”

明珉听懂了何睿的浅层意思，但他仍装着傻：“小李他们是不迟到了？”

“小珉，我——”何睿突然道。

“别这么叫我。”明珉像是应激似的，鲜有的语气强硬。

“抱歉。”明珉又紧接着道歉。

“没事，是我太唐突了。”何睿歉意地笑了下，又接上了刚被打断的话，“我是想问，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明珉似是有些困惑地看向他，皱着眉头却不应话。

何睿见明珉沉默，便自顾自说着想说的话，毕竟这种决心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他和明珉诉说着自己暗恋的过往，表述着对明珉的喜欢。

此时听到何睿的剖白，明珉心里无波无澜，甚至有种果真如此的释然。

唯有一点的动容，是他更确定了记忆里的那个安玥琛的不可替代性——那是特定环境和经历塑造而出的“独一无二”。

在遇见安玥琛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和另一个人建立起这种过分亲密的关系，所以他对另一半的形象、性别都没有过预期，只是因为恰好遇到了安玥琛，不是因为安玥琛符合他的择偶标准，而是因为那是安玥琛，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安安这个前提，如果安玥琛没有失忆赖在他家，如果他没有和安玥琛交换秘密，他可能根本不会喜欢上这个人。

他会按照自己原本的轨道平淡又乏味地生活下去，孤身一人，孑然自在，只会被寂寞困扰，却不会经历现在的种种狼藉。

他喜欢的，仅仅是和他相处过那三个月时间的特定的安玥琛，他放不下的，也仅仅是那三个月的回忆。

他心里的那朵因安玥琛而抽枝发芽盛放的花本来就是开在角落的，就算枯萎死亡了，也不会引人在意，等时间的风一吹，花的残骸就四散了，除了在心脏角落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坑，便再没什么多余痕迹。

第48章 跟踪我？

店里今天很安静，没有机器嗡鸣，没有絮絮人语，只有音响在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