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月亮 第70章

待真的在自己家门口看到安玥琛时，明珉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好吧，他还是有点想见到安玥琛的。

这样的他，让明珉有些厌烦，以至于安玥琛张口和他搭话时，明珉本还算平静的面容变得眉头紧蹙。

“明珉。”安玥琛喊了声明珉的名字，不知怎么又沉默了下来。

明珉垂下脑袋，想假装看不到这个人，但安玥琛正好挡住了他进屋的路，明珉只能无奈开口，“你让一让。”

安玥琛似是深呼吸了下，呼出的气流顺着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掠过明珉的耳尖，明珉觉得耳朵有些痒。

他们两个现在处在一个摩肩接踵的距离，相对而立，只消一个人弯腰，就能抱住另一个人，而安玥琛也的确这么做了，他轻轻拢了一下明珉，宽大的掌心很快地贴了一下明珉的脊背，侧脸蹭着明珉脸上的围巾擦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克制的拥抱。

在明珉反应过来前，安玥琛就直起了腰，“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明珉眨了下眼睛，眼里的茫然散去。

“为表歉意，我给灰灰找了一个朋友。”安玥琛从自己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灰黑色的鹅卵石。

那块石头很圆，颜色和灰灰很像，但表面的纹路是螺旋纹，像是海螺。

“它叫黑黑。”

明珉的质问和愤怒，被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疑惑地看向安玥琛，安玥琛却垂头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进屋说吧，外面有点冷。”

安玥琛让开身，等明珉开门，门开后，安玥琛却没立刻跟上，而是在进屋后的明珉回头看他时，他才跟着一起进屋。

明珉趿拉着拖鞋往客卧走，安玥琛也跟在他身后，在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安玥琛后，安玥琛朝他勾唇一笑，识趣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明珉把和小乌龟一起放在飘窗上的灰灰拿起，小乌龟的确在冬眠，明珉轻手轻脚地摸了下鱼缸的温度，随后带着灰灰离开。

安玥琛安分地坐在沙发上，直到明珉再次出现，他瞥向明珉手里的石头，把自己手里小了一半的石头放在茶几上，明珉把灰灰挨着放在旁边，紧接着，也坐在了沙发上。

明珉刚一坐下，安玥琛便往明珉身侧挪了挪，拉近了明珉刻意拉开的距离，明珉便又往旁边挪重新拉开距离，安玥琛又跟上。

这场景有些熟悉，明珉挪了两下便停下了这场你逃我追的幼稚游戏。

“好了，”明珉终于开口，“它俩交完朋友了。”

“我能拍张照吗？”安玥琛问。

明珉要赶客的话顿了顿，微微一颔首算是应允。

安玥琛随意拍了几张照，便图穷匕见了，“要不加回联系方式，我把照片发你。”

明珉掀起眼皮，懒恹恹地扫了安玥琛一眼，“不用，我有手机。”

在明珉掏手机时，安玥琛一把拿回了自己的石头，并看似友好实则讨打地朝明珉一笑。

明珉困惑地盯着安玥琛，几秒后回以安玥琛一个微笑，“照片也没那么重要。”

安玥琛无奈地摊开手，“明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话说一半突然故弄玄虚地停下，定定地望着明珉的眼睛，明珉下意识和他对视了片刻，又很快别开了视线。

“我对你算是一见钟情。”

像是沉闷的一声钟响，从明珉的耳边传进心里，胸腔被震得骤缩了下。

明珉笑叹着摇头，“那感情在你那里还真是廉价。”毕竟谁会对一见钟情的人，在见第一面时就恶语相向呢？

“不是的。”安玥琛朝明珉的方向倾身，“我搬来这里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昨天说的什么恢复记忆不过是我瞎扯的借口。”

他的语气恳切，眼神诚挚，似是懊悔极了。

可他的解释在明珉听来依旧太过苍白，甚至可笑，这人昨天说是想恢复记忆，今天又说是因为喜欢自己，那又怎么证明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可你的确因此想起了一些东西，对吧？”明珉的眼神掠过安玥琛手里的石头。

安玥琛一下子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明珉又变得冷硬，“你既然为昨天的事道歉了，那最初那次你对我的误会是不也应该道歉？”

安玥琛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但眉眼微微下压，似是不解明珉突如其来的诘责，“最初那次，我们只是各有各的立场而已。就像失忆这件事，也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发生的。”

明珉：“所以你是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失忆这件事的受害者，所以你不觉得自己该道歉，是这个意思吗？”

安玥琛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同样也说不出歉意。

看着明珉愈发冷峻的神情，他就明白，自己今天又是白忙活一场。

明珉效仿着安玥琛昨天的言词，“如你昨天所说的，现在的我同样也有权不接受你对昨天那些事的道歉。”

安玥琛脸侧的咬肌绷紧了一瞬，“好。”

第61章 谁睡了谁？

在安玥琛咬牙说出的“好”字话音落下后，室内又恢复成落针可闻的宁静。

明珉偏过头盯着茶几上的灰灰发呆。

安玥琛维持着半侧身的动作，盯着明珉的侧脸出神。

选择性失忆，对安玥琛来说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他本来并不在意，可随着记忆恢复，他发觉自己被动遗忘了很多重要的事。

他母亲的去世和他与明珉的恋爱经历，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事情却被“遗忘”同时选择。

他的并不在意也不得不转为在意。

一个是童年时期的潮湿大雨，一个是意外时期的热烈骄阳。

他再自诩冷静淡漠，也总会在某个心绪松懈的时刻生出不可自抑的怨愤来，不仅明珉心底有怨气，他心底也积攒着不少对这件事的怨气。

他自然可以理解明珉对他的埋怨，但不能理解明珉会觉得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他。

明珉说的没错，安玥琛的确认为被动失忆这件事他们双方都是受害者，故而安玥琛不可能为自己遗忘明珉这件事道歉。

但安玥琛忽略的是，明珉想要道歉的或许不是被遗忘这件事。

阳台的窗帘没拉，窗外浓郁的黑色像是要穿过玻璃渗透进室内，倏忽间闪过的一道白光将黑暗划开了一道裂隙，紧随而来的，轰然响起的雷声令人心神一震。

沉寂被打破。

安玥琛看见明珉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两下，又一记响雷在耳边炸开，他们同时看向窗外。

窗外仍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在雷声间歇时，似乎和方才没什么不同，可他们双方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和平相处就和这平静的天气一样，在骤变中戛然而止。

安玥琛率先从窗边移开眼，随后视线落在明珉的后脑勺上，从他的视角里，还尚能看到一点明珉的鼻尖、嘴角和眼睫，他想再看看明珉鼻尖上的那颗痣，但那颗落在鼻尖正中央的痣，恰好隐在阴影里。

片刻后，安玥琛不发一言地起身，直到大门再次合上，明珉才缓慢地转过头，脖子有些僵，他微微摆动着脖子，同时视线一直盯着茶几上的保温壶。

雷声又响起了两三声，但一声比一声小，像是逐渐力竭的鼓声，在某一时刻彻底平息。

安玥琛忙完工作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距离他从明珉家离开过去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一休息下来，他和明珉的矛盾便一刻不歇地在脑子里闪回。

或许是夜深人静，人总容易多愁善感，又或许仅仅是理性分析下得出的利益最大化。

安玥琛繁冗的思绪里冷不丁地闪过了一个有些匪夷所的念头——要不低头道个歉吧。

比起双方一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僵持，他这个年长者退后一步，似乎来得会更轻松些。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看到的一直是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明珉，亦或是模糊记忆里腼腆却黏人的明珉，而不是红着眼眶还要强撑气势的明珉。

安玥琛拿过扔在桌边的石头，拇指顺着石头表面的纹路摩挲着。

他昨天傍晚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去到郊外的一处河滩，又花费了快一个小时，借着车灯和手机上的手电筒摸黑找石头。这种附和小孩的幼稚行径，他反正已经做过一次了，那再退一步也不难。

疲惫感和烦躁感，一直跟着安玥琛到了梦里——

梦里的景象模糊又朦胧，像是笼罩着浓重的雾气，可见度除了周身这一片不到一米的距离，再看不清远处的景致。

安玥琛环视一圈，很是茫然，又因为视线受阻而隐隐躁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怀里突然撞进了一个人，他的下巴撞到了那人的脑门，不疼，更像是被小动物撒娇似的顶了一下。

垂眼瞧见捂着脑袋，眼含怒火的明珉，安玥琛没忍住轻笑了声，怎么梦里的明珉也在和他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