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月亮 第89章

安玥琛恨不能插着翅膀现在就飞回去，但项目还得收尾，他再紧赶慢赶也只能傍晚才回到江城。

甫一踏入小区，安玥琛就连忙去了明珉家。

敲门没人回应，安玥琛只能又冒昧地自己开门。

刚一进门，安玥琛就觉得不对，玄关口处没有一双鞋，玄关柜上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小摆件也都没了，再往进走，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仔细瞧，所有摆件都消失了，本就简单朴素的家变得更加空荡。

安玥琛心里的不安如涨潮的河水，缓慢溢出。

直到巡视完所有房间了，不安感彻底漫出，安玥琛被淹得大脑发蒙——

明珉的家空了。

除了大件家具，和明珉相关的东西都没了。

他身形踉跄着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看了好一会儿，才指尖发麻地掏出手机，不敢打电话，怕听到明珉的声音失控，更怕听不到明珉的声音。

相较而言，文字的攻击力似乎会更弱一些，可以脑补的余地也会更多些，譬如对方的语气，譬如软件bug对方没有收到消息，等等自欺欺人的脑补。

-blue moon：小珉，在家吗？

见消息还能成功发送，安玥琛高悬的心落下来了些，随后便是焦灼地等待着明珉的回复。

墙上的钟表也还在，指针咔咔转动着，似是越转越慢，说实话，当时在电梯里等待救援时，安玥琛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咔咔——指针的转速突然加快。

-小珉：我搬家了

-小珉：安玥琛，我想好了，要彻底放弃回忆

第76章 再失去

放弃回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放弃他吗？

心头刚浮起猜测，安玥琛便觉得眼前蓦然一黑，视线变得模糊，脑袋像是被利箭射穿，又不断拉扯着传来钝痛。

他疼得有些直不起腰，胳膊肘搭在腿上，双手扶着脑袋，垂头粗喘着气。

有睡眠不足和宿醉带来的头疼，也有情绪上涌带来的头疼，还有纷杂记忆将要苏醒时带来的头疼。

疼痛叠加着，似是要钻破他的颅骨。

思维开始变得混乱，现实和虚假纠缠不休，理性被情感淹没，让他来不及思考出一个为什么，就先被情绪裹挟着，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明珉要放弃他这一事实。

安玥琛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神情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头疼还在持续，视野中的天花板开始变形扭曲，形成波浪或是漩涡，搞得他开始犯晕恶心。

胸口堵得慌，想吐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地梗在中间，使得反胃感更重。他手脚发虚，坐不住，躺不下，站不起，实属让人坐立难安。

明珉轻巧的一句话，便让他如此狼狈不堪，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是脆弱的，不，是面对明珉时，他并没有那么运筹帷幄，以至于冷静自持的假面被轻易地就戳碎了。

他面上的自信，不过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实则他潜意识里一直都在担心明珉不要他，当现实和担忧重叠时，他自然就落进了自己特定的逻辑中。

明珉之前问过他，他的感情有没有被逐渐记起的回忆影响，他那时避重就轻地说自己是一见钟情，这不全然是假话，他的确是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的爱意并不足以让他放下脸面对明珉死缠烂打。

那逐渐复苏的记忆才是带来浓重爱意的根本。

但他当时不敢承认，怕更加动摇明珉对他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他当时不理解明珉的逻辑，他以为明珉会期待他恢复记忆，可明珉却似乎并不是很希望他记忆恢复。

直到前两天的争执，他才恍然大悟，明珉的忧虑和排斥是源自什么——因为在明珉眼里，他不是“他”。

在一见钟情的加持下，他爱上明珉的根本，是因为他认可那些记忆中的爱都源自他的本心，所以他认同失忆时的自己和他不可分割，他在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时，就自觉承接了“他”对明珉的爱意，并用他新生的爱包裹，再虔诚地捧给明珉。

可明珉却否定了他们的整体性，这让安玥琛一面自我怀疑，一面又嫉妒得发狂。他像是偷了别人的爱去邀功，并窥见到了对方爱人给那人的爱，一无所有的只有他。

明珉现在更是直言了放弃，这让安玥琛连继续自欺欺人地糊涂下去都没有了办法。

这放弃也不是毫无预兆的，否则安玥琛也不会这么轻易崩溃。

明珉习惯性和别人算得清清楚楚，就连对“他”，明珉都一分一厘地记着账单，更遑论对安玥琛了。

可明珉却收了他的饭、接下他的表，还送给他一件睡衣，这些他先前以为的好感暗示，现在看来，或许只是明珉在暗暗和他清算情感的账单——不好打击他的热情，又或者是被他死缠烂打的发言唬住，便用些正向回馈来和他扯平。

他之前还控诉明珉拒绝他不够温柔，现在看来，这是温柔过了头。

安玥琛自嘲似的嗤笑了声，大脑钝痛，情绪翻涌，记忆纷杂，他自知他现在不够清醒，可却在沉沦中越陷越深。

为什么明珉不爱他？

眼前的光亮短暂地消失，又在睁眼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光圈逐渐缩小，安玥琛这才缓慢放下遮在眼前的手。

入目是一片颓圮疮痍之景，焦黑的地面，呛鼻的硝烟，碎裂的机翼，无人生还的灾难。

那是十二年前，他母亲丧生的地点。

安玥琛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滞地扫视过眼前的惨烈。

他当年并没有去过失事地，但梦里却不止一次出现过此番场景，恐惧和悲怆会虚构幻想，让他仿佛身临其境，他在梦里亲眼目睹过无数次飞机坠毁的全过程，却每一次都无从阻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梦魇纠缠了他十二年。

他费力地想要抬起腿，想要从自己站了十二年的地方迈出一步，他使着劲，终于踏出了一小步，却差点踉跄着跪倒在地。

“安安。”

安玥琛怔愣一瞬，迅速扭身，差点又踉跄着摔倒，“妈？”

“还是那么帅气，随我。”虞姝温柔莞尔。

“妈。”安玥琛不确定似的又喊了声。

“怎么了？”虞姝微微蹙眉，“不要有什么事都找妈。”

安玥琛静默着打量了会儿梦里的虞姝，随后也淡淡一笑，朝虞姝走近两步，“好。”

“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

草木被风吹动，枯焦的植被重新发出新芽。

安玥琛捂着眼睛从梦里醒来，他仰躺着没有动作，眼角溢出的泪水划入鬓边，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他曾把自己母亲去世的事告诉过明珉，难怪他会忘记明珉。

在所有记忆恢复的这一刻，他像是同时失去了这两个人，而且是再一次地失去。

他从沙发上坐起，在方才的浑浑噩噩中，他也不知自己是困得睡过去了，还是疼得昏过去了，总之，他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安玥琛的视线扫向阳台，窗外是浓郁的暗色，窗内也是一片昏暗之景，原本摆放着一盆又一盆或鲜艳或浓绿盆栽的阳台，变得萧瑟冷清。

“我其实一直想把这里改成阳台花园的，”明珉朝他不好意地笑了下，“但我总养不活花。”

“我帮你养啊。”他和明珉保证道。

“安玥琛，要不要在这个大鱼缸里新养些鱼啊？”明珉蹲在地上敲了敲鱼缸，眼神期待地看着他，“我在网上看人家还养海葵和海星。”

“可以啊，我帮你养。”他又和明珉保证。

“安玥琛，你说这些小鱼能活多久啊？”明珉隔着玻璃戳着鱼缸里的小天使鱼问道。

“十年。”

“啊？”

“那肯定活不了。”他看见明珉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嗔恼，他倾身捏住明珉的下巴，趁明珉不备，亲了明珉一下，“不过我尽量帮你把它们养活得久一些。”

他再次保证。

“安玥琛……”

他抬眼看向虚空，听到明珉困惑地质问——“你忘了我，为什么？”

鱼鳞和珍珠砸在他的身上，他没接住。

他根本就没抬手去接。

安玥琛脚步虚浮地起身走向阳台，有些花盆被腾空了摞在一起，有些花盆还没有处理，里面装着早已枯死的花草，转身时，那个插着小鱼碑的小花盆安静地待在角落，阳台拐角立着那个大鱼缸，但不知怎么鱼缸壁裂开了一个小口。

阳台花园没了，大鱼缸裂了，天使鱼全都死了……他的保证竟一个都没实现。

他转去厨房，那个明珉新买的锅也没了，他又转去浴室，他之前嫌弃的，明珉给他买的儿童牙刷和卡通刷牙杯也没了，置物架上的儿童洗浴用品也都没了，就连明珉在抽屉里攒的各种塑料袋和纸袋也没了……

他再去了客卧，床上只有个床垫，那套蚕丝床品没了，放在飘窗上的灰灰和小乌龟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