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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赵立恆盯著陈夜递交的两份证词副本，拇指反覆摩挲著纸张边缘。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孙建国的名字他不陌生，万鑫那边早就匯报过这个人可能被找到。
但他赌的是孤证不立，赌对方拿不到第二份证词。
现在两份证词摆在法官面前，內容几乎一致。
这不是孤证，是互相印证的铁证。
“审判长。”
赵立恆站起身，西装后背已被冷汗浸出一块深色，“被告方对孙建国证词的真实性存疑，要求证人出庭接受质证。”
柳欢瞥向陈夜，见他微微点头，便站起身：“审判长，原告方同意证人出庭。但考虑到证人此前曾遭受被告方当事人的人身威胁，存在现实风险，申请以视频连线的方式进行远程质证。”
法官沉吟几秒：“准许，原告方安排证人接入视频系统。”
秦可馨早有准备，利落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视频会议软体接入信號。
法庭內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个画面出现的是赵大勇。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背景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墙上贴著发黄的报纸。
赵大勇脸色很差，眼眶发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赵大勇。”
法官对著屏幕开口，“本庭现在就万鑫投资收购鼎盛矿业股权一事对你进行询问。你要如实回答，不得作偽证，否则將承担法律责任。”
赵大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我明白。”
“你与万鑫投资是否存在股权交易？”
“存在。”
赵大勇的手指揪著衣角，“去年十月，我把我持有的鼎盛矿业百分之十二的股权卖给了万鑫投资。”
“交易价格是多少？”
“两千万。”
“你当时的实际持股价值是多少？”
赵大勇嘴唇哆嗦了一下：“按照鼎盛矿业去年的资產评估，我那百分之十二的值四千五百万。”
法庭里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赵立恆的脸色沉了下去。
法官继续问：“你为什么以远低於市场价的价格出售股权？”
赵大勇眼眶泛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显示法庭画面的小窗口。
他看到了陈夜，陈夜对他微微点头。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晰：“因为有人威胁我。”
“谁威胁你？”
“万鑫投资的人。”
赵大勇声音发颤，“去年十月十二號晚上，有三个人来我家。两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夹克。他们说是来谈股权收购的。”
“他们带了什么？”
“带了一箱现金。”
赵大勇闭上眼睛，“还带了两个人，是社会上的混混，剃著板寸胳膊上纹著身。”
法庭里安静下来。
赵立恆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们怎么说的？”
法官问。
“穿灰色夹克的人说，要么签协议拿两千万走人，要么……”赵大勇声音哽住，“要么我儿子明天上学路上就可能出车祸。”
“你儿子当时多大？”
“七岁。”
赵大勇掉下眼泪，“他在新城第三小学读一年级。”
法官表情严肃起来：“你签了协议？”
“签了。”
赵大勇点头，“签完之后，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拿走我的手机，用他自己的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视频內容是什么？”
“他让我对著手机说，我是自愿转让股权的，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赵大勇声音嘶哑，“我照著他说的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把视频发给某个微信帐號，刪掉了我手机里的录音和照片。”
法官转向赵立恆：“被告方对证人陈述有无异议？”
赵立恆站了起来。
他走到法庭中央，背对大屏幕，面向法官。
“审判长，证人赵大勇的证词存在多处明显矛盾。首先，证人声称去年十月十二日晚上被胁迫签署协议。
但被告方提交的协议签署日期是十月十五日。时间对不上。”
赵立恆转身指向大屏幕：“赵大勇先生，你说十月十二日晚上被胁迫，为什么协议上的签署日期是十月十五日？”
赵大勇愣了一下。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变大：“因为是他们让我改的！”
“改的？”
赵立恆追问，“谁让你改的？”
“签完协议过了三天，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又来找我。”
赵大勇手在发抖，“他说日期写错了，让我重新签一份。那份协议上的日期是十月十五日。”
“那你之前签的那份呢？”
“被他们拿走了。”
赵大勇低声回答，“他们说原件要归档。”
赵立恆转向法官：“审判长，证人对协议签署日期的陈述与客观事实存在出入，其证词可信度存疑。”
陈夜站了起来：“审判长，原告方请求补充询问。”
法官点头准许。
陈夜走到法庭中央，距离屏幕两米的位置停下。
“赵大勇，你刚才说去年十月十二日晚上，有三个人来你家谈收购。其中两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夹克。”
“是的。”
“穿灰色夹克的人，你还能描述一下他的体貌特徵吗？”
赵大勇回忆片刻：“大概一米七五，四十岁左右，脸比较方下巴上有颗痣。”
“他有什么口头禪吗？”
赵大勇点头：“有。他说话喜欢带『兄弟』两个字，每句话开头都是『兄弟，你听我说』。”
陈夜转身从秦可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补充证据。”
他走到法官席前將文件递上，“这是万鑫投资的人事档案摘录。被告方当事人张明远的私人助理名叫王强，四十一岁，身高一米七六，下巴右侧有一颗黑痣。”
陈夜顿了一下：“去年十月，万鑫投资向鼎盛矿业三名小股东发起收购时，王强全程负责沟通协调工作。这是他的工作记录和差旅报销单据。”
赵立恆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对方连万鑫內部的人事档案都挖出来了。
陈夜转向屏幕：“赵大勇，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去年十月十二日晚上去你家的那个人？”
屏幕画面切换，一张身份证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
方脸，下巴上一颗黑痣。
赵大勇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情绪激动起来：“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威胁的我！”
法庭內鸦雀无声。
赵立恆嘴唇发白，转头盯著陈夜。
陈夜走回原告席，坐下时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审判长，原告方陈述完毕。”
法官看了一眼赵立恆：“被告方还有异议吗？”
赵立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夜把证据链做得太完整了，设备归属、连线作证、人事档案精准核对，事实层面已是全面碾压。
“被告方，暂无异议。”
赵立恆声音乾涩。
法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抬头道：“原告方是否还有其他证据需要出示？”
柳欢站起身：“没有了。”
“那本庭宣布，举证质证阶段结束。”
法官看了一眼时钟，“下午两点，进入法庭辩论阶段。现在休庭。”
法槌敲响。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断，法庭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夜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法庭中央，停在赵立恆面前。
两人目光相交。
“赵律师。”
陈夜声音微沉，带著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张明远那边，你恐怕不好交代了。”
赵立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陈夜转身走出法庭。
走廊里，柳欢靠在墙上等他，脸色有些苍白，手无意识地护著小腹。
“怎么样？”
陈夜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就是站得久了有点累。”
“先回酒店休息。下午的辩论，我来。”
陈夜低声说，“你保存体力，最后陈述的时候再出来。”
柳欢沉默几秒，点头答应。
一行人走出法院大楼，阳光白得刺眼。
安然抱著红色文件夹跟在陈夜身后，虽然衬衫被汗水浸湿，但心情雀跃。
刚才在法庭上亲眼看到赵立恆吃瘪，那种感觉比她想像中还要痛快。
“安然。”
陈夜突然开口。
安然立刻挺直腰背：“在！”
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做得不错。”
安然咧嘴笑了：“谢谢老师！那我下午还能发言吗？”
“看情况，辩论阶段主要是我和柳欢上，你负责记录和补充。”
“好！”
秦可馨提著公文包走在最后，看著陈夜的背影，嘴角微弯。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看到陈夜在法庭上如此杀气腾腾，把对手逼到绝路。
但她深知赵立恆是老狐狸，绝不会轻易认输。
她加快脚步走到陈夜身边，压低声音匯报：“陈夜，刚才赵立恆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陈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那才是真正的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