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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抽出的第一份文件，並不是那份代持协议复印件。
霍少霆紧绷的肩膀，反倒鬆了半分。
他以为陈夜要拿那张复印件开刀。
只要陈夜敢把代持协议当成核心证据往桌上拍，霍家今天就能反手把他按死。
复印件没有原件核对，跨境文件没有公证认证，签署主体还涉及印尼本地財阀和离岸公司。
这三个点隨便拎出一个，都足够让陈夜手里的东西变成废纸。
霍少霆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恢復了那副京城贵公子的姿態。
“陈律师，別急著嚇人。”
霍少霆转头看向身后，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穿著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细边眼镜，脸上掛著温和笑意。
他不高调，甚至没有霍少霆身边那些財务顾问的锋芒。
可他一起身，会议室里的几个秦氏董事，表情立刻变了。
秦可馨微微侧头，贴近陈夜耳边道：“顾承业，京城红圈所高级合伙人，专做跨境併购和资本市场，业內很难缠。”
陈夜微微点点头，没接话。
顾承业拿起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语气平和：“各位董事，我代表霍家法律顾问团队，就本次新能源產业基金项目的合规性，做一个简要说明。”
“第一，霍家提交的项目方案，已经完成境內投资架构审查、境外投资路径备案预审以及反洗钱风险筛查。”
“第二，印尼相关平台资產，已经由第三方机构出具估值报告，报告形式完整，披露范围符合交易阶段要求。”
“第三，陈律师刚才提到的所谓代持协议，目前仅有复印件，没有原件，没有签署方確认，也没有当地公证机构认证。”
顾承业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陈夜。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
“所以，从证据规则上讲，这份复印件无法作为认定霍家存在重大隱瞒的直接证据。”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刚才还被陈夜压住的几个董事，立刻又活了过来。
胖董事敲著桌面冷笑：“听见没有？顾律师都发话了，你那东西就是废纸！”
白髮董事也跟著开口：“秦董，项目评审会不是菜市场，不能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霍少霆嘴角重新扬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夜叫唤得再凶，只要证据站不住脚，所有的进攻都会变成无能狂怒。
顾承业坐回椅子前，又补了一句：“当然，我没有否定陈律师质疑的权利。只是法律工作讲究路径，不能靠猜测替代证明。”
这句话说得客气，却很毒。
它给陈夜留了面子，也把他的证据按在了门外。
秦可馨脸色一寒。
她知道顾承业难缠，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把陈夜的杀招卸了力。
霍少霆看著陈夜，慢悠悠道：“陈律师，京城和新城不一样。这里做项目，靠的是规则，不是拍桌子。”
陈夜指尖在牛皮纸袋上轻叩，眼底泛起戏謔。
他没有去碰那份代持协议复印件，而是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隨意地推到会议桌中央。
“顾律师说得没错。”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霍少霆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夜抬头看向顾承业：“复印件不能直接定案，这个常识不用你教我。”
顾承业眼神微动，指尖轻轻点了点文件边角。
他开始意识到，陈夜刚才把代持协议摆出来，並不是为了硬打。
陈夜转身按下投屏键，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资產评估附件。
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列著三家印尼电商平台的用户增长、gg收入、支付流水、月活跃用户、留存率等数据。
陈夜指著屏幕上的编號。
“我今天先不谈代持协议。”
“我们谈霍家自己提交的东西。”
霍少霆眉心一压。
陈夜继续道：“霍家新能源基金方案里，有一份不起眼的资產评估附件。里面把三家印尼电商平台，列为未来海外数字能源消费场景的核心入口。”
“也就是说，这三家平台的估值，是你们说服秦氏投两百亿的重要基础。”
秦氏董事们下意识看向屏幕。
他们之前看项目方案，只盯著新能源、储能、电池材料这些热词，没人认真翻过后面那些厚得离谱的附件。
陈夜抬手点了点第一列数据。
“第一家平台，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月活用户从一百二十万涨到六百八十万。”
“gg收入却只涨了百分之九，支付流水涨了四倍，復购率反而下降到百分之三点一。”
他看向霍家財务团队。
“请问，这是用户增长，还是殭尸號团建？”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发出短促的笑声。
秦可馨原本压著火，听到这句也差点笑出来。
霍少霆脸色铁青，拔高音量：“陈夜，少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东南亚市场本来就在烧钱拉新，你一个地方律师懂什么叫跨境资本操作！”
陈夜没有理他，直接切到第二张图。
“第二家平台，用户留存曲线更有意思。”
屏幕上出现两条折线。
一条来自霍家提交的资產评估附件，另一条来自周莹保存的原始尽调材料。
两条线差得很明显。
霍家版本里，七日留存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六，周莹原始材料里，同期七日留存率只有百分之十一。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压不住的议论。
投资部几个高管脸色变了，他们是做过项目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误差。
这是数据被动过，陈夜把周莹那份原始尽调邮件放大。
邮件发送时间、收件人、附件编號、尽调版本號，全都清清楚楚。
“这份材料，是秦氏投资部去年內部尽调底稿。发送人周莹，收件人包括罗明远。”
“后来周莹因为拒绝修改数据，被调离项目组，没多久就离职了。”
陈夜转头看向霍少霆。
“霍少，烧钱拉新我懂不多。但把百分之十一改成百分之四十六，这应该不叫资本操作，叫做给数据做美容。”
霍少霆脸色阴沉如水，他转头盯住顾承业。
顾承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的邮件头和版本编號上，笑容淡了不少。
他受僱於霍家，但霍家给他的材料里，並没有这份原始尽调底稿。
也没有告诉他，秦氏內部曾经出现过不同版本的数据。
顾承业翻开自己手边的合规意见书，指尖在其中几页停了片刻。
那份意见书建立在霍家提交数据真实完整的前提上，如果基础数据被篡改，合规意见的支撑就会塌一半。
霍少霆察觉到顾承业的停顿，立刻插话：“这些所谓邮件，来源是否合法还不清楚。陈夜，你拿一个离职员工的东西，就想否定霍家项目？”
陈夜扯了扯嘴角，眼神微冷。
“別急，后面还有。”
他切换到第三张图，这一次是霍家海外主体变更时间线。
去年七月，霍启川控制的离岸公司退出印尼项目表层股权。
去年八月，印尼本地財阀接手平台名义持股。
去年九月，霍家新能源基金方案第一次內部成型。
去年十月，新加坡通道出现连续三笔异常转帐。
金额合计，两千八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陈夜拿起雷射笔，点在那三笔转帐上。
“这三笔钱，从霍启川控制的公司出发，经新加坡中间帐户，转入印尼合作方关联公司。”
“转帐备註分別是技术服务费、流量採购费、市场推广预付款。”
“问题来了。”
陈夜转身看向霍家財务团队。
“同一批钱，在你们资產评估附件里，又被包装成三家平台的gg收入和支付流水增长。”
霍家財务总监脸上的血色褪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这……跨境业务里，服务费和推广费本身就可能转化为平台收入……”
陈夜直接打断：“那就把合同拿出来。服务內容、交付成果、发票凭证、税务申报、印尼本地审计记录。”
財务总监额头冒汗，翻了半天文件夹，什么都没翻出来。
霍少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陈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审霍家的財务！”
“他没有，我有。”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主位传来，秦远山终於开口了。
他端起紫砂杯，却没有喝茶，目光落在霍少霆脸上。
“少霆，秦氏要投两百亿，不是投两百万。资金流向解释不清，谁敢让董事会签字？”
霍少霆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秦远山又看向霍家財务团队。
“现在解释。”
短短四个字，把霍家財务团队逼到了桌面上。
秦远山没有替陈夜说一句好话，可他以董事长身份发问，等於给陈夜刚才的质疑盖了章。
评审会的主场，重新回到了项目本身。
陈夜看了秦远山一眼，这老狐狸终於出手了。
顾承业也抬头看了霍少霆一眼。
这一眼很淡，却让霍少霆心里发堵。
顾承业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霍总，鑑於目前出现了超出尽职调查范围的新材料，我建议財务团队先就这三笔资金的商业实质进行专项说明。在事实查清前，我方之前出具的合规意见，需暂时附加先决条件。”
这话一出，霍少霆的脸色难看至极。
顾承业没有倒戈，却用最体面的法律术语，把自己从霍家的烂摊子里摘得乾乾净净。
秦氏董事会那几个原本叫得最凶的人，也开始不说话了。
他们收过霍家的好处，可收好处是一回事，跟著霍家背两百亿的锅，是另一回事。
胖董事擦了擦额头，声音明显弱了：“霍少，这三笔钱到底怎么回事？项目风险总要说清楚。”
霍少霆冷冷看了他一眼，胖董事立刻低下头。
陈夜抓住这一刻，把最后一页文件推到眾人面前。
“各位董事，我替霍家把话说明白。”
“如果秦氏两百亿资金进入这个新能源基金，霍家就能把印尼项目的亏空、虚增估值、关联交易，全部塞进共同投资失败里。”
“到时候，亏损不再是霍家单方面的问题，而是秦霍联合项目的商业风险。”
陈夜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会议室没人敢插嘴。
“你们今天点头，明天出了雷，所有董事都要在决议文件上留名。”
“监管问责，股东追责，媒体曝光，一个都跑不了。”
几个秦氏董事脸色骤变，他们终於听明白了。
这不是霍家带秦氏赚钱，这是霍家要拿秦氏当挡箭牌。
白髮董事下意识看向秦远山，声音发颤：“秦董，这项目……是不是还要再审？”
另一个董事也立刻改口：“两百亿规模太大，涉及境外资產，我们確实不能急。”
秦可馨看著这一幕，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恶气终於散开。
刚才还嚷著把陈夜赶出去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惜命。
霍少霆站在会议桌对面，手背青筋暴起，盯著陈夜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陈夜却只是把文件合上，轻轻拍了拍。
“霍少，別急。”
“这才第一笔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顾承业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没有再替霍少霆说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