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
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虾,干煸四季豆,一锅鯽鱼豆腐汤。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六菜一汤齐活。
沙益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不动了。
“我滴天......!”
郑凯看他表情不对,赶紧也夹了一块。
然后也不动了。
“这排骨怎么做的?我吃过的所有排骨加起来都没这个好吃!”
老头坐在桌子对面,筷子敲了敲碗沿。
“少废话,吃饭。”
沙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嘴里,眼睛直接闭上了。
“师傅,您收徒弟吗?我现在跪下来得及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手,切个葱花都费劲,算了吧。”
郑凯笑喷了。
“沙哥你被嫌弃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老头筷子点了点郑凯,“下午烧烤那个视频我看了,你那火候控制,开个火锅店都能把锅烧穿。”
郑凯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您还看直播?”
“小渡给我装的那个什么飞鱼,偶尔看看。”
沙益一把扭头看林渡。
林渡埋头扒饭,不接话。
白露坐在林渡右手边,安静吃著。
她夹了块豆腐,入口即化,汤汁鲜得过分。
她看了一眼老头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修得很短很乾净。
这双手,跟海城那口铸铁锅上的刀刻痕跡,对上了。
李辰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真心实意说了句。
“师傅,您这手艺,开餐厅绝对排队排到马路对面。”
老头哼了一声。
“开过。不干了。麻烦。”
沙益扭头看林渡。
林渡扒饭。
沙益又看老头。
“您跟林渡是不是亲父子?这麻烦说的一模一样。”
老头没搭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汤热好了,我去盛。”
林渡放下碗,跟著站起来。
“我去。”
“你坐著,毛手毛脚的。”
“我就盛个汤。”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沙益看著这一老一少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句。
“这爷俩,绝了。”
厨房里,老头把汤锅端到灶台上,大火烧开。
林渡靠在冰箱边上,手里攥著个空可乐罐,没扔。
老头背对著他,拿勺子搅了搅汤。
“旧戏台那口锅,你看见了?”
林渡手指捏了一下可乐罐。
“嗯。”
“我年轻时候在那儿给人做过三年流水席。”
老头的声调压得很低,“那口锅跟了我二十多年,后来走的时候没带走,托人保管著。”
林渡没说话。
老头关了火,转过身。
“你在那儿待了快一分钟才出来。”
林渡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节目,我看了。”
林渡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偶尔看看?”
“偶尔看看就是每期都看。”
老头把勺子放下,双手撑在灶台边上,“编曲也看了,唱歌也看了,今天打游戏也看了。”
林渡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没接话。
老头盯著他。
“本事都学全了,人越来越懒。”
“师父……”
“你別打岔。”
老头把声音往下沉了沉,但说的很认真。
“七年前你什么样?身上二十块钱,被人堵在巷子里,要不是我路过,你小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林渡整个人靠在冰箱上,没动。
七年前。
他刚穿越过来,系统刚绑定,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晚上,三个人把他堵在海城老城区一条死胡同里。
是这个老头,拎著一口铁锅从后门出来倒泔水,一锅底砸翻了一个,剩下两个跑了。
然后把他拎回后厨,煮了碗面。
那碗面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我当年要是跟你一样,有这本事还把自己关起来,早饿死了。”
老头的声音沉下来,“小渡,別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林渡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
“你没?”
老头打断他,“三千平的房子,一个人住。冰箱里全是外卖剩菜。鞋柜三双拖鞋,全是你自己的。你那个四米大床,睡的是沙发。”
林渡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因为全是事实。
老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沙益正在跟郑凯抢最后一块排骨,李辰在旁边看热闹。
白露在收拾桌上的空盘子,长发垂下来,侧脸线条乾净。
老头收回视线,看著林渡。
“多出去走走,看看人,也让人看看你。”
林渡没出声。
老头安静了两秒,声音又低了一档。
“最重要的是,別留遗憾。”
他拿起汤勺,开始盛汤。
“別像有些人,后悔半辈子。”
这句话说完,老头没再看林渡。
但林渡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他自己。
师父年轻时候有个人。
后来走了。
走的原因师父从来没说过,但林渡见过他抽屉里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墨水都褪色了。
等你回来。
没等到。
林渡站在厨房里,背靠冰箱,盯著老头盛汤的背影。
精瘦的肩膀,洗得发白的polo衫,动作利索但比三年前慢了一点点。
老了。
“师父。”
“嗯?”
“下周的节目,我去。”
老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没回头。
“去哪儿不重要。”
他把汤碗端起来,“別一个人窝著就行。”
说完,端著汤往外走了。
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空出来的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实。
“行了,出去吃饭。那姑娘还在收拾桌子呢,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林渡揉了揉后脑勺,跟著出去了。
客厅里,白露把空盘子摞好,正准备端去厨房。
林渡从她手里把盘子接过去了。
“我来。”
白露愣了一下。
林渡已经端著盘子往厨房走了。
沙益正在喝汤,余光扫到这一幕,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郑凯。
郑凯抬头,看见林渡在厨房洗碗。
洗碗。
林渡。
在洗碗。
郑凯放下筷子,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他刚才是不是跟他师父聊了什么?怎么突然开窍了?”
沙益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老头不简单。”
李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淡淡来了句。
“能让林渡主动站起来干活的人,全世界估计也就这一个了。”
白露站在原地,看著厨房方向。
林渡在水池前面,袖子擼到小臂,水龙头开著,动作不太熟练但认真。
老头站在旁边,嘴里嫌弃著“你这洗的什么玩意儿,油都没搓掉”,但没伸手抢。
白露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打开备忘录。
看了一眼之前记录的六条內容。
然后退出来了。
没有新增第七条。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记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老头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行了,我走了。鱼汤明天热了喝,別放超过两天。”
林渡从厨房跟出来。
“这么早?”
“你这一屋子人,我老头子待著干嘛。”
老头换上自己的布鞋,拉开门,“下周三之前把冰箱里那些剩菜扔了,我来给你重新燉一锅。”
“知道了。”
老头迈出门,又停了一步。
没回头。
“那姑娘,挺好的。別犯傻。”
门关上了。
林渡站在玄关,盯著关上的门。
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搓著指腹。
客厅里沙益的大嗓门传过来。
“林渡!你师父走了?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还想吃那个排骨!”
林渡转身往回走。
经过白露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说话。
但那半拍,白露感觉到了。
她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没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