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被林渡那句话喊得一愣,手忙脚乱地从灶膛里往外扒拉柴火。
火势瞬间小了一半。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渡身上。
林渡没再管李辰,他单手拎著那只处理乾净的生鸭,另一只手抓起盐罐。
手腕一斜,粗盐哗啦啦地倒进旁边那口大铁锅里,铺了薄薄一层。
他没立刻开火,而是走到香料台,拧开装花椒和八角的罐子。
左手抓了一小把八角,右手抓了一小把花椒。
然后,他开了火。
不是大火,是那种將著未著的小火。
铁锅的温度慢慢上来,他把八角先丟了进去,用锅铲不紧不慢地翻炒著。
整个院子只听得到粗盐和铁锅摩擦的沙沙声。
门口的沙益抱著胸,压低声音给周朗现场解说。
“看见没,第一步,控温。”
“盐炒老了会发苦,炒生了香气出不来,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最磨人。”
周朗的嘴巴半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是个厨房小白,但他看得懂林渡那套动作。
行云流水。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白露站在灶台边,看得有些出神。
厨房里的灯光暖黄,映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著髮际线滑落,她今天穿的运动背心领口微敞,隨著呼吸,胸口起伏著。
林渡的注意力全在锅里。
等锅里的盐粒开始微微泛黄,八角的香气飘出来时,他才把手里的花椒撒进去。
甘爷爷一直坐在灶台前没动,蒲扇也停了。
此刻,他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牢牢锁在林渡的手上。
花椒入锅的瞬间,一股更复杂的香气爆开。
林渡手里的锅铲没停,翻炒的速度却快了一分。
盐粒在锅里噼啪作响,顏色从微黄变成了均匀的金黄色。
“火撤了。”
林渡头也没回地说了句。
李辰这次反应快了,赶紧把灶膛里剩下的柴全扒了出来。
林渡把炒好的花椒盐盛进一个大盆里,热气腾腾。
他把那只从白露手里拿过来的鸭子放进去,然后转头看著白露。
“揉搓,不是让你把盐抹上去。”
他说著,双手直接伸进滚烫的椒盐里,抓起一把,开始往鸭子身上搓。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很温柔。
从鸭胸到鸭腿,再到翅膀根下面,每一个角落都被均匀地覆盖到。
那力道,看著不重,却把每一粒盐都按进了鸭子的皮肤纹理里。
白露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刚才就是胡乱抓一把盐往上抹,跟刷墙一样,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而林渡,他那不叫揉搓,那叫按摩。
“关节,淋巴,这些地方是腥味来源,要多搓几遍。”
林渡一边做,一边隨口讲解。
“正反七遍,让盐分渗透进去,这是第一步的『干醃』。”
门口的郑凯已经彻底躺平了,他瘫在石凳上,用手背盖著眼睛。
“別叫我,我睡著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沙益拍了拍周朗的肩膀。
“小周,感觉怎么样?”
周朗喉结滚了滚。
“沙哥,他家是开五星级酒店的吗?”
沙益笑了。
“格局小了,他家有酒店集团。”
周朗:“……”
世界观正在重塑,请勿打扰。
甘爷爷站起来了。
老爷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到林渡旁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著。
林渡把鸭子全身揉搓了足足五分钟,盆里的椒盐都已经被鸭皮上的水分浸润。
他做完,把鸭子拎起来,展示给白露看。
“这样,懂了?”
白露怔怔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的甘爷爷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
林渡转头。
“你这炒盐的手法,为什么花椒要后放?”
老爷子的问题很突然,也很专业。
李辰和白露都没听懂这问题里的门道。
林渡几乎是脱口而出。
“花椒里的挥髮油不耐高温,跟盐一起下锅,炒到后面香气就跑光了,只剩麻味和苦味。”
“等盐炒到微黄,锅里温度最高的时候再下,热力一逼,香气才能最大程度融进盐里。”
他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林渡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抓了抓头髮,脸上那点不自然转瞬即逝。
“……好像是哪个美食节目里看来的,忘了。”
这个藉口,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虚。
甘爷爷没说话,他那双眼睛在林渡脸上停了三秒,又落回到那只被揉搓得恰到好处的鸭子上。
老爷子没再追问,只是那表情,就差把“我信你个鬼”五个字刻在脸上了。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灶台前,拿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的火上了。
林渡把手里的鸭子递还给白露。
“你的,自己弄。”
说完,他走到自己的灶台前,拿起另一只生鸭,系上围裙,从头开始,仿佛刚才那个手把手教学的人不是他。
白露捧著那只还带著林渡手指温度的鸭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傢伙,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嘴上嫌弃得要死,身体却诚实得不行。
她定了定神,学著林渡刚才的样子,开始给自己的鸭子进行“盐浴按摩”。
虽然动作生疏,但有了刚才的教学,起码方向对了。
门口,b组三人组已经从震惊切换到了吃瓜模式。
郑凯:“看见没,教完了就装不认识,渣男。”
沙益:“你懂什么,这叫高手的边界感。他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完成。”
周朗弱弱地问了一句。
“所以,林老师的厨艺,到底是什么水平?”
沙益摸著下巴,沉吟片刻。
“不好说。”
“但一个能把炒盐都玩出花儿来的人,你觉得他只会炒盐吗?”
周朗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今天受到的衝击,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辰那边已经是一片狼藉,白露则在磕磕绊绊中慢慢找到了感觉。
只有林渡的灶台前,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做完干醃,开始准备下一步的清卤。
香料的配比,清水的用量,他甚至没去看任务卡一眼。
甘爷爷的余光,就没离开过林渡的身上。
计时器走到最后十分钟。
林渡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醃製工序,將处理好的鸭子掛在了晾乾的架子上。
他拍了拍手,解下围裙,走到一边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活脱脱一个在自家后厨忙碌了二十年的老师傅。
白露和李辰还在跟手里的鸭子较劲。
林渡靠在院子的廊柱上,看著天,一副“终於完事了”的咸鱼表情。
白露弄完,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手里还捏著一块布擦手。
“谢了,林老师。”
林渡眼皮都没抬。
“管饭吗?”
白露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你做的,你问我?”
林渡想了想。
“也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甘爷爷,突然对著摄像机的方向,说了句。
“这小伙子,不是来做任务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