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您找我?”
苏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深蓝色的警服笔挺,肩上的警衔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然的沉稳,像是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进来,把门关上。”
省公安厅厅长周正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小山一样的菸头。
他抬起头,眼袋深重,像是几天没有合眼。
苏晴认识周正源將近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苏晴带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周正源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青川市,你看看。”
苏晴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几张照片,血腥刺目——一个中年男人躺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半边脸被拍得模糊,鲜血从额头蜿蜒而下,染红了白色衬衫的衣领。
第二张照片是车体,驾驶座一侧被撞得严重变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这是...”
苏晴抬起头。
“赵志勇,青川市公安局局长。”
周正源的声音沙哑,“七天前,在回市局的路上出的车祸。单方事故,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当场死亡。”
苏晴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车体变形的位置和赵志勇额头上的伤口之间来回扫视。
单方事故?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交警那边的结论是什么?”
“疲劳驾驶,车速过快,操作不当。”
周正源冷笑一声,“事故鑑定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所有程序都没问题,签字盖章,三天就结案了。”
苏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讽:
“厅长,您怀疑这不是意外?”
周正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递给她:
“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叠厚厚的投诉信和案件卷宗,苏晴快速翻阅著。
青川市,位於本省南部,是一座以矿產资源起家的地级市,人口近六百万。
近三年来,青川市的恶性刑事案件报案数量呈直线上升趋势,但破案率却逐年下降。
尤其是今年上半年,涉及暴力伤害、聚眾斗殴、寻衅滋事的案件多达一百四十七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
更让苏晴注意的是,这些案件的受害者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小商户、个体经营者、拆迁户,或者是在各种纠纷中与某些企业產生过矛盾的人。
施暴者往往是一群身份不明的社会人员,作案手段乾净利落,打完就走,现场几乎不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即使偶尔有人被抓进去,也会在二十四小时內被人保释出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案件从司法程序中轻轻拽了出去。
苏晴翻到其中一份卷宗,停住了。
那是一起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案件。
青川市一家建材市场的老板王德胜因为拒绝將自己的店铺转让给某家房地產公司,被人堵在店里打断了三根肋骨和左腿。
监控录像“恰好”在案发时段出现了故障,周围所有的目击者都表示“什么都没看见”。
案件调查了一个月,最后以“证据不足”为由搁置。
那家房地產公司的名字,叫“正豪集团”。
苏晴继续往下翻,“正豪集团”四个字反覆出现在不同的卷宗里。
房地產、物流、酒店、娱乐会所、矿业...这家公司的业务版图几乎覆盖了青川市的所有暴利行业。
而在这些商业版图的背后,是一桩桩无人侦破的案件,一个个沉默的受害者,一段段被抹去的监控录像。
“正豪集团的老板是谁?”
苏晴问。
“李正豪。”
周正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五十三岁,青川市本地人,九十年代靠矿场起家,后来转型做房地產。
现在的身份是青川市z协常委、市工商联副主席、省r大代表,身家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亿。”
苏晴看著照片上的人,李正豪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式对襟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善,眼神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如果不是这些卷宗摆在面前,她很难把这张脸和那些血腥的案件联繫在一起。
“除了李正豪,还有谁?”
周正源又推过来两张照片。
“赵天龙,四十八岁,青川市天龙物流集团的董事长。表面上是做物流的,实际上是青川市地下赌场和放贷生意的控制人。
他的手下养著一大批社会人员,专门负责收帐和『处理纠纷』。前年青川市发生的那起『海鲜市场命案』,你应该听说过。”
苏晴当然听说过。那起案件中,一个海鲜档口的老板因为拖欠赵天龙手下的高利贷,被人当街砍断脚筋,后因失血过多死亡。
案件最终被定性为“因债务纠纷引发的故意伤害致死”,几个动手的人被判了刑,但赵天龙本人连一根头髮都没有被伤到。
“第三个。”
周正源指了指最后一张照片,“钱世贵,五十一岁,青川市最大的娱乐业老板。名下有三十二家ktv、洗浴中心和夜总会。
他的场子里,黄、赌、毒三样占全了,但每一次突击检查,他的场子永远是最『乾净』的。你猜是为什么?”
苏晴没有猜,答案很明显——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这三个人...”
周正源竖起三根手指,“在青川市被合称为『三巨头』。他们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经营各自的生意,但暗地里,这三个人之间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李正豪拿地搞开发,赵天龙负责拆迁和清场,钱世贵负责『公关』和『接待』。三个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在青川市经营了將近二十年,几乎把所有能赚钱的行当都垄断了。”
“厅长的意思是,青川市公安局內部有人和他们有勾结?”
周正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晴心头一紧的话:
“不止是公安局內部。”
..............